红纸的河流漫过门楣，
祖父的毛笔还在砚台里
酝酿一片未降落的雪。
浆糊的暖意爬上木窗时，
旧符忽然学会了飞翔。

母亲在蒸气里数着圆满，
饺子的褶皱恰似
她年轻时绣过的并蒂莲。
铜锅哼着三十年前的歌谣，
而新醅的米酒，
正偷听瓷碗与竹筷
重逢的轻响。

当孩子用冰糖
在玻璃上画出生肖的轮廓，
烟花已从古籍扉页起身——
它们把祝福种在夜幕深处，
长成漫天会发光的稻穗。

祖母的剪刀游过红纸，
游过水仙与锦鲤的梦境，
她剪出的那对鹊鸟，
今夜将驮着月光巡视人间：
每盏灯笼都是熟透的果实，
每阵风都裹着麦芽糖的耳语。

父亲从镜框背面取出
压岁袋里沉睡的桃枝，
根系还沾着去年的春雨。
他说这是时间的信物，
要埋进庭院那棵
总在除夕发芽的槐树下。

子时的更漏忽然很轻，
像怕惊醒瓷枕里
那些未拆封的晨昏。
我们围着炭火剥开橘子，
每一瓣都藏着
一小片金黄的预言。

守岁的烛焰开始跳舞时，
我看见先人的姓氏
从族谱的涟漪中浮起，
化作烟缕，缓缓
缠绕梁间新悬的艾草。

而晨光最先抵达的
总是那双纳了一半的鞋底——
密密的针脚正抱着
远行人未说出口的归期。

此刻，钟声从远山起身，
提着露水编织的灯盏。
它替每扇门推开薄雾，
替每道皱纹
接住第一缕年轻的太阳。

看啊，新裁的衣衫已站在镜中，
鬓边的梅香开始融化。
让我们把旧年折成纸船，
放入解冻的溪流，
再为初生的时辰
别上一枚
用桃胶黏住的
绯红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