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会喊疼的树
这棵树，它的根茎还不算粗壮，
它的树冠还不算昌茂。它的枝条上
才结起了一簇簇绿叶。那绿叶
正要往更宽更肥处招展。就在刚刚，
在它身旁有好几个人来过。有一个说:
“咦，不是说它也会结出果子吗？
我怎么看见连一枚都没有？”
有一个说:“虽然果实没一枚，我听说
它树上的叶子也异常美味，我们
何不去采摘一些，拿回家用来煮汤？”
另一个说:“这些绿叶我倒并不稀罕，
不过，我们在没来之前，
天上刚刚下过了一场雨，
这树下的泥不正好又厚又润吗？
我正可揭一些拿去糊墙。”于是
他们有的爬上树去摘绿叶，有的弯下腰
去斫取树根上的泥土，
把一棵树折磨得不成模样。
他们中的最后一个，虽然也没有去
踏坏枝条，也没有去摘尽树叶。但他
对于他们的恣意妄为，却毫不拦阻。
他们的所作所为让树有多么疼痛啊！
但它自始至终，却只是一棵树。
纵然它身上的疼痛再有多么激烈，
纵然它身上的伤口再有多少，
它连一句话都不能说。到了秋天，
这棵树不仅结出了满满一树，又大
又甜的果，还长出了满满一树绿叶。
密密的果实，藏在密密的绿叶之中，
它的成熟和丰收，就像从来都没有受过
伤害，这都得感谢上天的惠赐啊。
自从那几个人走后，苍天晚上下雨，
白天日晒。雨是那种细细的，
点点入地的珠帘雨，日是那种不骄不躁，
温馨柔暖的光芒。而它呢，
也趁着这样百年难得的机遇，
奋不顾身地去疗愈，去生长。
令人想象不到的是，等树果实累累了，
那几个人又来了。他们只想索要树的馈
赠，对从前给予树的那些伤害，
连一点都不记得了。时光老人看不过去，
就悄悄地向树询问。他对树说:“像这样
只差一点点就会将你埋进深渊的人，
如果你一枚都不给他，别人也不会
说出什么。”听闻时光老人的话，
树在心里想:“他们当初对我的所作所为，
虽然能令我万劫不复，但我毕竟
复活了啊！毕竟我就正好占用了
那极其难得的万分之一的，生还几率。
而且他们中所犯的错误，一个是糊涂，
一个是茫然，一个受条件所局限，
是天生的狭窄。他们的小动作虽多，
对我却都不是专心专意地想要去伤害。
所以我，不管我承受了多少，
只要我能承受，对于他，我又怎么能
不管不顾，不给出一点点，以及更多
更大的宽容，和原谅呢？”

2爷爷的病
最近，爷爷得了一种怪病。他不想
吃饭，不想喝水，连路都不想走，
天天都把被子抱紧。他说他浑身乏力，
也做不得任何事情。如果说
他还想去做一点点事的话，
那就是只想去发脾气。可是，
他的坏脾气又不是一直在发，偶尔
也会有那么一瞬间，他会温声低语，
满脸笑容。就像从黑沉沉那乌云的缝
隙里泄露出来了一点点光明。可是呢，
如果他不喝水，他的嘴唇一定要干裂，
如果他不吃饭，他的肚子一定会挨饿。
如果他一直不吃饭，
一直不喝水，那又会……
我都不敢去想象，那又会是一个怎样
的光景。妈妈呢，每天起来总是默默地
一直去外边寻找医生，又寻找医药。
一旦把药物找回，又悄悄地无声无息地
蹲在药炉边，一件一件地熬药。
一蹲就是一上午，或者一个下午。
有时候累得连饭都赶不上吃。当然，
但凡她去做这些，也总是要背着爷爷，
还要我也跟着她一起去隐瞒。
不管她背地里都做了什么，对爷爷
总是隐瞒得越严实越好。既然妈妈忙不
过来，所以呢？这给爷爷端饭，
又给爷爷喂药的责任，
自然而然就轮到了我。爷爷很瘦，分明
他的内里也很饥饿。爷爷的嘴唇干瘪，
分明他的内里也很干渴。可是，
每当我把饭和水端过去，他对我不是谩
骂，就是结结实实地板着个面孔，
有时候他甚至会把我给他的药碗，
故意一伸手去打翻。这种时候我忍不住
就会大声问他:“为什么？”
他会说“很苦！”“可是，它并没有
那么苦啊。”我当即反驳说。
这倒不是宽慰，因为我曾经问过妈妈，
我说:“像这么苦，又这么天天去喝，
你能受得了吗？”妈妈说她知道天天
在喝，所以在她求医生的时候，曾特意
向医生恳请过。这药物虽在治病，
却也性格温和。因为我知道，所以
我就说:“可是它并没有那么苦啊！”
每当这时候，他又会说:“没有糖甜。”
他使我万分委屈。迫不得已，
我就去向妈妈诉苦。我说:“妈妈，
我不管他了。我这样什么都不做，专心
伺候他，为什么还要遭受他的不讲理？”
妈妈总会一味小声地说:“没有，没有
啊。”以至于有的时候，我对爷爷甚至
想去反击，想去还手。每当这时，
妈妈就会轻抚着我，用更小的声音
对我说:“没有，没有啊，
你爷爷从小，就对你是那么疼爱，
他怎么舍得去欺负你呢？”
“那他有时候，为什么对我非打即骂？”
“那不是在骂你。他是以这种方式
来表达他对生命，对生活的无限眷恋。
这一切的背后其实也是对你、对我
和对家人的万般不舍。是他显现在病魔
面前的无奈。也是他为了
要把生命守护住，而做出的最后抗争。”
“想要把生命守护住，就非得要这样
蛮不讲理地来对待我，你，
和对待爸爸吗？”在我这样反反复复地
诘问下，妈妈只得停下一切，一个劲地
说:“不是的，不是的……”
“那又是什么？”我有点穷追不舍。
妈妈只得同样轻轻地说:“你不懂，
因为你还年轻，并且也不仅仅是你爷爷 ，
而是有很多像这样的老人。这种情况
其实是我们每一个人，在他将要离开家，
将要去往远方的时候，是他对家
和家人的爱护啊。也是他在最后时光，
特意给我们留下的一份礼物，一个印记。
为了让我们长相念，勿相忘。”
“在这种情况下，你不应该去生他的气，
你应该把耐心加倍，更要去亲近他。
千万不能去对他有一点点怨恨，
以及疏远。”

4爱，以及互爱
从左往右数一个两个三个，
从右往左数三个两个一个。
他们很活泼啊，活泼得像麻雀，
他们很渺小啊，有多小，你知道。
除了这三个小孩，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
左边的小女孩说“我要喝水，”。
婆婆就给她端来了一杯水，
她喝了几口，满意极了，昂起了笑脸。
右边的小男孩说“我不要水，桌子上
有个小风筝，我要你给我取下来。”
婆婆就给他取下来，他一拿在手心，
马上就去模仿在风中的旋转。仔细看来，
这是多么微小的事情。可是小女孩
提不起厨房里的暖水瓶，小男孩
够不到桌子上的小风筝。他们太小，
所以抓不到。若有个人给他取下来，
你这个动作虽然极简单，他的满意
却就飞上了天。独有中间的小女孩，
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就想要一个抱抱。
她这一个要求更简单，婆婆就找来一个
矮矮的小木凳。自己坐在小木凳上，
又把小女孩紧紧地拥抱在怀。
这婆婆不是别人，就是你们的外婆啊。
那时候你们的外婆老了，病了，
而你们却又太嫩太小。而我正当青春年
壮。虽青春年壮，却也分身乏术，
你外婆就对我说:“去吧，去吧，你去
放心种地吧，我来帮你把孩子照看好。”
你和你外婆，你们虽然弱质的弱质，
微小的微小，但你们如果能运用各自的
长处去互相弥补，就又从薄弱里升提起
来，就又变成了两份正常。
你们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我就能像正常人那样到田园里劳作。
我每一个锄头下去，就给你们变出
绿油油的大白菜，黄澄澄的小米粥。
别看你们天天在家，而我只在庄稼里。
你们每一天是怎样生活，我都看见了。
你们每一天都干了什么，我全部听见了。
我如不去田里耕种，你们将又冻又饿，
当我去在田里，你们又会变成无依
无靠的孤儿。当我去在田里以后，
你们把清苦的日子，之所以还能过得
像这样又美好，又无忧无虑，
那是因为你还有外婆，和她对你，
比我对你都更加仔细的呵护。这一切
都是有相互的啊，这一切都是有关联的
啊。所以，孩子们，我只能对你说，
“你虽是我生的，也是吃我的血汗
长大的。等你们长大，在外婆面前，
你们对她，一定要比之对我，
更多一份关爱，更多一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