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街记忆（外三首）

入口处，缝纫机两边一字排开
他们一律尺一样站着
杠杠的，与十八岁的目光不谋而合
立等可取
迅速划向案板尽头的咕哧声
裁出多彩的八十年代

一溜高大的梧桐树下
她们把一支支葱绿的乐曲
栽在音箱里装点街景
晨风中，凤尾竹的甜混着烤山芋的香
弥漫着市场复苏的繁荣

肥西电影院里的光影
明了又暗了，暗了又明了
今晚是穿越五华里郊野的青春专场
由高加林、刘巧珍主导
桥头是好地方，还是坏地方？
我们为此辩论了好久

从新华书店往里走
层层叠叠的叫卖和高大一点的门楣
于我一飘而过
惟有春风照相馆里的春风
还在撩着乌黑的发梢
最深里的光明旅社，体检表上
留下一生最明亮的心跳

◎立 春

一鞭下去，大地
“哞——”的一声
昏迷了一冬的草
缓慢而又坚定地站了起来

风悄悄转了向
只有沿河的老柳树才能看见
大雁从远方传回问候
只有半睡的虫子才能听到
梅花叩醒唐宋诗句
农事很快趟过那条冰河

在河流的拐弯处
二十四兄弟刚碰头又要分开
都有一肚子话
你不开口谁又敢接茬

旧年的蛛网上
有影儿晃动，蚁穴的门
被谁轻轻推开……我的双眼
布满错觉，唯枯瘦的笔尖
真实，一粘到雪白的纸上
立马抽出了新芽

◎沾着泥巴的菜

青草绕儿随手一扎
叶片上沾着老实巴交的泥巴
和调皮的露珠
蛇皮袋随意地铺展开
菜市场里的喧闹
蹲守在一旁的老人
木讷，糙褐的大手
仿佛一截
残留在小农经济里的根……
鼻子特别尖
老远就能闻出土菜香的人
一定是他的同乡

◎窗前的柿子树

有一句、没一句的拉话
哪一天突然打住了
柿子树知道
孤独的呻吟消失在哪一夜
柿子树知道
万籁俱寂的日子里
几缕风呜咽着穿过墙缝
几只老鼠蹑手蹑足翻过箱柜
柿子树也都知道……

柿子树不知道的是
低矮寂寞的窗前
还在昼夜苦苦为谁守候
无限思念的往昔
温热的气息一点点散去
花与果一年年稀落
亭亭的伞盖破成了筛子
它不知道笔挺的腰杆
从何时起一天天弯了下去
不知道自己——原来
就是世上最孝顺的那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