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不记得自己
来自哪座春山
只记得那只手
摘下它们时
梗茎断裂的轻响——
比一根针
落地的
回声
更轻

萎凋的竹筛上
时间以失水的速度
向后撤退
从此它们与水的相遇
叫重逢

揉捻中
叶片软下去
软成掌心可以
任意卷曲的
旧事
软成
竹篮漏下的
那部分
光

一部分绿
在滚烫中淬变
定型成
锡罐幽深处的
陈香
和
更轻的
叹息

它们在黑暗中
等待
等一壶沸水
一百度的决绝
泡出
深藏的
前世

当水注入
所有茶叶同时起身
跳最后一支舞
舞步是当年
被风吹斜的角度
是清明雨里
来不及弯下的
那截腰身

水渐渐凉去
叶片沉底
它们终于抵达
青瓷的盏底
釉色深处
每片叶子摊开身体
展示一生的脉络——
那些未被拆封的
归途

有人续水
它们起身
再舞
再沉
直到所有滋味
彻底析尽
直到茶汤淡成
远山
无人的
回响

倒掉茶渣时
它们就是
那只漏底的竹篮
漏下滚烫的
空

            2026.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