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岩记得
那些被锤声打断的咳嗽
北魏的风
把他们的影子
一刀一刀凿进衣纹
前壁坍塌时
压住一声闷响
他们不知道
自己在刻一尊微笑

手指冻裂时，砂岩里渗出红
锤子举久了
肩膀里生出另一个肩膀
替他们凿向石头深处

他们弓着腰，把自己一点点
刻进佛的眉弓里
刻进那抹笑
微微翘起的弧度里

西域的风揉过高挺的鼻梁
落在我低垂的眉弯
结跏趺坐，把人间的动荡
悄然压在莲台之下
如此轻，轻得像未说出的诺言
轻得像北魏的匠人
收锤时那声屏住的呼吸

我的微笑始终空着
像未曾寄出的拓片
等某个黄昏
一个孩子踮起脚尖
问出那句
“佛，你在笑什么？”

风从坍塌处吹来
裹着同一个问题——

我们这些用美颜相机
收集微笑的人
可曾有一瞬
让笑反过来，收集我们

转身离去时，佛还在那里
把我们的背影一一咽下
等明天，新的一批游客
把脚印，再踩进
同一层沙

月光爬上膝头
砂岩的毛孔张开
一千五百年的冷
从毛孔里渗出来
它停在我的唇边，像要辨认
某个前世的印记，又像只是路过
顺便把塞外的霜
化成露

把风咽下去
把闪电一粒粒按进石缝
目光把我刻得更薄时
那笑浮起来
像千年未曾吐出的
暗红

天光漫过眉弓
只有月光
偶尔从某道凿痕里
摸到一只还没来得及
放下的手

我继续坐着
看自己空成一尊
不肯倒下的疼

当初的锤凿，怎样一下下
把石头敲出温度
又怎样，把温度一点点
敲回石头里去

就那样
坐进自己的石质里
坐成千年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