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巴颜喀拉,澄明的疯人院,
石头诸神隐于雪线之上,
孤绝天地间唯有冰,
唯有一粒雪轻压另一粒雪。
地质学的缄默耐心,
将“云的子嗣”,
塑成“岩石的血亲”。
海拔五千米,
纯粹无关洁净,
无关记忆固执的晶核。
冰与冰,
绝对零度的寂静,
没有声响的琉璃质尖叫。
只有光——
迟到的金袍外科医生,
以金线缝合云层的刹那,
冰始渗漏——非融化,
乃创世的秘语破壳,
是语言未生之际,
第一滴虚无的苏醒。
似坠落,
实则悬浮。
于重力与空气的夹缝间,
中间态多余的隐喻,
非流动,
背叛静止,
奔赴且臣服于比神更古老的律则
——水必寻水,
如死必寻生,
如隐喻必寻它的自我消融。
彼时,听觉尚未被尘世发明,
“第一滴水的啼或笑”,
是伪妄的谶语。
初风拂过万年冰盖,
尚无“风”,无“拂过”,
无“万年”——这对时间的傲慢度量。
河的雏形,无名的晶态存在,
联结两个潮湿银线,
是未被“起源”捆绑的超验可能。
细流相汇,
如盲人相寻的温润手掌。
穿冻土——大地僵硬的水晶尸身,
以体温,劝其重归柔软。
苔藓,
第一位信徒,
以绿色的缄默,
领受洗礼。
河仍无名,只向东方,只向低处,
只做人类文明最古老的水晶脐带——
或只是水,
只是“奔赴同类”的唯美本能。
二
昆仑扼喉,
秦岭横眉,
吕梁横陈——
石头的暴君,
以峡谷为窄门,
试炼水的耐心。
河于此,
习得暴力:
非绕行,是击穿。
浪花是水的水晶骨折,
漩涡是水的晕眩,
每一声轰鸣
都是地质年代的玉质磨牙。
液态的愚公,
以消融自身的方式,
完成对山的缓慢复仇。
峡谷,
熔炉的第一重圣火,
将清冽锻成奔腾的玉流,
将温婉锻成嘶吼的晶潮。
闯入黄土高原,
河骤然觉醒,
自身的肤色之惑。
它不再是雪峰而来的,
纯洁水晶私生子,
浑浊,
是它的成人礼,
是玉质的蒙尘。
泥沙是大地脱落的陶质皮屑,
是祖先的骨灰凝作琉璃,
是未被书写的历史最温润的预演。
黄色。
这后来成为种族标签的色彩,
最初,只是水的苦难
最唯美的视觉显影。
显影即遮蔽:
“华夏底色”的厚重,
不见河床下,
被剥去的琉璃肋骨;
我们颂“泥沙俱下”的陶质苍茫,
不见“慢性自我蒙尘”的宿命澄明。
黄河,自此在“神圣哺乳的玉脉”
与“巨大的琉璃下水道”之间,
成为不可调和的超验悖论。
三
河开始与人类的粪便、种子、尸身相融。
大禹的脚印,早已风化作尘,
疏浚的锄头仍在尘世传递,敲打着河床。
河教予人类:
治理,与不可治理的停火。
停火协议,刻于甲骨的纹路,
写“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迈——
李白错了,却错得如此辉煌,
以至于河,也开始怀疑自身的起源。
它流经村庄,既是哺育的玉液,
亦是吞噬的晶潮;既是神迹的澄明,
亦是日常的温润。河记得所有的火,
牧野之战,火焰舔舐殷商的青铜玉胃;
长平之战,四十万具喉咙同时向河,
索要最后一滴琼浆。
它流经长安时,杨贵妃的脂粉,
令水暂染胭脂色的芳香;
流经汴京,灯火是另一种形式的火。
河习得,在血的赤玉与胭脂之间,
保持中立——纵使中立本身,
已是道德上的浑浊。
它不评判王朝的更迭,
不怜悯生离死别的悲欢,
它只是水,只是流经,
只是将人类的苦难,
融作浪涛的节奏。
河亦记得,那些试图捕获它的疯子。
杜甫在岸边,数着被淹死的农夫,
他的眼泪,增了河的盐晶浓度;
王之涣的“白日依山尽”,
令河骤然觉醒:
自身亦是风景的一部分,
是被观看的对象,
是审美暴力的超验共谋。
诗句框定黄河的身姿,
正如以堤坝,框定河床。
诗,另一种形式的疏浚,
亦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四
某个干旱的季节,河干涸成骸骨。
河床裸露,如被剥去衣的肋骨,
孩子们在龟裂的泥地上,寻找贝壳——
那是海曾抵达此处的水晶证据,
是河尚未学会拒绝时最天真的初心。
一个女人,无名无姓,
在裂缝中,埋下从未发芽的种子。
这个徒劳的姿势,
后来被命名为“母亲”。
这称谓,掩去了子宫的痉挛与血,
掩去了决堤时,大地的叹息,
掩去了“种子永不发芽”的绝望。
母亲,是黄河最温柔的暴力。
冲出峡谷,漫过平原,
河的脚步,渐趋舒缓。
这成熟的疲惫;
这缓慢的包容与稀释。
麦田,工厂,
正在下沉的城市,
霓虹灯织就的黎明。
它变得宽阔,
容量增盈,
与“杂质”共生,
临近入海口时,
河如一人,立于镜前,
练习着大美的告别。
渤海湾。
河遇见它的终点,亦是它的明镜。
海,这更辽阔的液态之境,
以咸的味觉,迎接琉璃之水。
淡水与咸水的交界处,
凝作看不见的锋面——
如两个帝国的边境,
如生与死的谈判桌,
如“自我”与“他者”的化学反应。
五
河消失了。
泥沙却继续沉积,
凝成三角洲——
这片不断生长的,新的陆地,
是河对海的,缓慢占领,
亦是海对河的,缓慢消化。
蒸发。
这河未曾习得的动词,
开始书写它的后半生。
它上升,化作云,
化作巴颜喀拉,新雪的原料。
这轮回,这螺旋。
每一次返回,都携着更多的盐晶,
更多的记忆,更多的无法被净化的杂质。
“从雪,到河,到海”的叙事,
太过完美,完美得,
如一场自我催眠。
黄河信轮回?
它只信,琉璃般的永恒流动。
下游,一个黑皮肤的老人,
以芦苇纸,记录水位的刻度。
他的河,亦会泛滥,
亦索要人牲作贿赂。
泥,在海底相融,
凝成新的地质层——
未来的考古学家,
或将其命名为“文明的胎盘”,
或“无法区分的,排泄物
与营养物的水晶混合物”。
更西之地,幼发拉底见证了,
文字的第一次分娩。
楔形符号,如河床的龟裂,
如未被破译的神的水晶密码。
我们的黄河,与它的幼发拉底,
于地下深处,有暗河相通——
这非地理事实,
是诗学的超验必然:
所有母亲河,共享同一个,
子宫的记忆,亦共享同一种,
“被命名”的暴力。
六
南半球,亚马逊演练着原始的混沌。
它的水更清,因人迹罕至——
这非美德,是地理的偶然。
黄河羡慕它,正如黄河亦被羡慕。
河流的等级制,是人类投射的,
又一重暴力。
在海的面前,所有河皆为平等,
皆是失明的行者,
皆是正在学习死亡的初学者。
可见的河床之下,
地下水,这河的潜意识,
携着我们,拒绝面对的真相:
所有清澈,皆是暂时的幻象;
所有浑浊,皆是宿命的本真。
于岩层中,缓慢移动,
一毫米,每百年。
这速度,适合记忆,适合遗忘,
适合我们称之为“永恒”的耐心。
每个人的血管里,
都有一滴来自巴颜喀拉的雪水,
一滴来自黄土高原的泥质琉璃。
我们称之为血,
实则是河的私生子,
是液态的超验历史课。
输血时,我们暂成彼此的支流;
手术台上的沉默,
是河于人体内寻得新河床的刹那寂静——
或是语言,终于承认自身无力的瞬间喧嚣。
最终,我们须放弃某种称谓。
黄河,这音节,这标签,
这民族的自我催眠。
它不象征崇高,不象征苦难,
它不象征任何除了“象征本身”的澄明。
只是水,只是流动,
只是从高处向低处的一种古老的疲惫。
它流经我们,正如时间流经它的身躯。
我们是它的短暂的岸,
是它尚未遗忘的那部分记忆。
而记忆本是遗忘的开始,
正如河岸,本是河流的一种慢性的束缚。
这是结尾吗?不。
是渤海潮,连着雪域雪的苍茫;
是人间风,伴着沧海浪的浩荡;
黄河,从未停止流淌——
于地下,于云端,
于血脉,于灵魂,
于无源头的源头,
于无尽头的尽头。
它是无岸之河,是永恒之流,
是人类文明,最壮阔的史诗——
亦是,我们必须承认的一首诗,
一首关于这首诗的可能性的超验唯美之诗。
语言的河,终将汇入液态的琉璃之河;
诗的不可能性,终将消融于水的超验永恒性。
当血液流出身体,它不再是血,
只是水;当河流出河床,
它不再是河,只是水。
我们在血的尽头遇见水的无辜,
在水的不幸中认出自己的脸。
我们必须承认的一首诗,
一首关于这首诗的不可能性的诗。
正如河无法成为河,
除非它忘记自己是河,
它在写自己,
写自己的不可能,
写自己的必须可能,
写自己在语言的峡谷中学习水的耐心:
一滴,一滴,
直到石头开口,
直到沉默成为唯一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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