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路口，四个方向，
每个都深得像井。
无论你走向哪一条，
都会有一条路接着你。

每个路口都有灯，
红灯停，绿灯行，
放行一群，又拦截一群。
那些箭头指向远处，
远处的远处，还是楼。

我站在路边，
看车流和人流，
像两条奔涌的河，
不知流向谁的黄昏。

我是一个来自大山的彝人，
荞麦和土豆是我旧日的肤色。
被这城晒得太久，
我已经找不到回山的路。

此刻，我像一条
丢失了森林的猎犬，
敏锐的嗅觉，
早已分辨不出
风里有没有故乡的气息。

2026.03.01.
《重复的人生》

今年冬天
我送走许多穿婚纱的人
也接回许多穿黑衣的人

婚礼上 有人把戒指
套进别人的明天
葬礼上 有人把名字
刻进自己的昨天

年轻女人的奶渍
印在婴儿嘴角
年轻男人的胡茬
扎痛孩子的额头
老人在镜子背面
数着新添的白发

你说人生是重复
我看河水
流过桥洞时
总要回头望一望
那些沉在河底的
旧月亮

一年又一年
一代又一代
我们站在同一条河边
看水 看水 看水
像河水流过河水

2026.03.03.
《想起童年》

天还是那片天
地还是那块地
看他们跳房子，我突然蹲下来
——记忆里的童年
是井水照出来的

那时母亲喂猪
父亲磨刀
黄昏很长，长得像条土路
搪瓷缸里只有凉白开
喝下去，整个夏天都是凉的

他们说那时候苦
可苦得简单
简单得就像我挨打之后
趴在木门槛上
看蚂蚁搬家，看了一个下午

2026.02.28.
《学校门口的风景》

放学铃响过
校门张开嘴
吐出花花绿绿的书包

三月的风还凉
吹乱等在校门口的那些头发
有白的
有黑的
有染到一半来不及补色的

电动车挤着电动车
三轮车让着三轮车
一个母亲踮起脚
在人堆里找
找到之后
反而低下头
假装看手机

风把谁的帽子吹跑了
没人去追
都盯着那扇还没打开的
铁栅门

接到孩子的
手就满了
有的牵着
有的抱着
有的接过书包往肩上扛
孩子空着手
在前面一跳一跳地走

我也挤在这些人中间
等一个背蓝色书包的
小个子
风把我的头发也吹乱了
我没理它

夕阳斜过来
把校门口的树影
拉得老长
像一群站在路边
等着被牵走的人

2026.03.05.
《车窗内外》

车窗是一面游走的镜子
我举着它
照见油菜花疯狂的黄
也照见一朵不肯凋谢的假花

它那么固执地站着
像某个被遗忘的誓言
在玻璃与春天之间
充当着第三者

快门按下的刹那
我突然明白——
有些存在是为了证明虚无
有些假花比真花
更接近春天

2026.03.06.
《春天的脚步》

踩醒土里沉睡的犁铧
踩暖河面僵硬的月光
脚印里钻出嫩绿的尖叫
脚印里浮起陈年的酒香

母亲把心事种进脚印
长出带苦味的芽
父亲用烟袋锅敲了敲田埂
震落整个冬天的霜

我听见枝头那朵桃花
解开纽扣的声响

2026.03.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