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梦泽畔世承东皇祀典之灵巫也。先师掌祀五十载,乙巳岁暮,霜陨兰皋,先师解化。临绝执余手,嘱曰:“东皇者,楚之至上皇也,司春生之柄,掌岁序之元,非以威灵震八荒,而以仁煦护吾楚民。汝承此祀,当以百姓之心为心,以黎元之愿为愿,毋饰虚辞,毋骋浮藻,唯诚唯敬,可达天听。”
是岁也,楚地夏苦亢旱,秋逢疫疠,沅澧断流,田畴龟坼,闾阎有馁殍之嗟,山野多新封之冢。余既衔先师遗命,以丙午孟春元朔,恭修东皇元祀。不敢为虚矫浮靡之文,唯以目之所接,心之所怛,身之所历,著为此赋,以纪祀事,以达民忱,以颂上皇好生之德。
维丙午岁孟春元日,余率合坛弟子、泽畔黎庶,修东皇祀典于云梦之墟、澧沅之滨。先祀七日,余即屏绝俗缘,斋于兰室。昼则盥手于澧泉,涤器于沅波;夜则澄心于星次,习祝于灯檠。室无杂尘,唯爇兰膏;案无俗物,唯陈先师所传玉瓒、铜铎、旧祝文。
玉瓒者,先世所传,青白玉为之,柄刻云雷之文,口沿有微泐,乃百余年世代奉祀之物也。余每以兰汤拂拭,指抚其痕,辄忆先师当年执此瓒,教余曰:“此器非玉,乃楚民百年之诚也。奉之者,当如捧赤子之心,不可有半分轻慢。”言犹在耳,而音容已杳,余不觉泫然。
斋期之内,余不御荤膻,不衣锦绮,纫兰为佩,搴芷为裳,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非祀事不言,非诚念不思。弟子分赴泽畔诸村,告以祀期,百姓闻之,莫不慨然赴义,各出其力,共襄祀事。
村之老妪,率少女入山采兰、蕙、杜若、蘅芜。去岁亢旱,山兰多槁,遍搜岩壑,仅得丛于寒涧之阴,晨往暮归,裙裾皆香。采时唯撷其华,不折其本,曰:“此以奉上皇,上皇好生,吾何忍戕其根。”
村之耆老,出所藏桂酒椒浆。乃去岁秋桂初零,取新酿之秫酒,封以椒实,窖于重壤,历半载方启。开坛之日,香闻数里,耆老抚坛而叹曰:“去岁米贵如珠,此酒乃数家共辍食所酿,自奉尚不能给,而不敢有半分亵于上皇。此非酒,乃吾民终岁之敬也。”
村之丁壮,葺治兰坛。坛筑于泽畔高丘,坐东向西,以迎东皇之朝晖。坛分三成,上成铺以瑶席,藉以兰藉,为东皇之位;中成陈太牢、笾豆、彝器;下成列钟鼓、竽瑟、笙箫。坛之四围,缭以蕙帐,悬以兰旌,风过而香溢四野。方筑坛之始,有少年负父所遗楠木而至,曰:“此木本为余婚娶之备,今以为坛梁,愿上皇鉴吾民之诚,赐丰年以安父母之灵。”众皆动容,余亦泣下沾襟。
先祀三日,余亲选太牢之牲。牛必择其茧栗之角,形色纯全,无疾无伤,乃泽畔农户所养,饲以清泉,秣以芳草,历十月方成。余亲往视之,牛性温驯,见余不怖,农户抚其背曰:“此牛自初生,吾未敢加一鞭,知其将奉上皇,不敢有半分慢。”余乃以兰汤浴牛,刷以蕙草,百姓环观,无敢哗者。豕、羊亦择其毛纯色全者,同浴于兰汤,备为太牢。又备蕙蒸之礼,以兰叶裹黍稷,杂以椒实,蒸于甑中,香透于外;又备鱼醢、鹿脯,皆洁治精修,不敢有半分苟且。黍稷之属,皆百姓辍食所献,有老妇献半升粟,乃其终岁之粮,余受之,再拜而谢,泪落于粟中。
先祀一日,天向暮,寒云敛壑,星斗垂天。余率弟子洒扫祭坛,每扫一阶,必诵一句祝辞,自坛下至坛上,凡百二十阶,诵毕而天已暝。泽畔百姓,皆扶老携幼而至,聚于坛外平野,各持松明火把,不敢近坛,唯遥遥而立,火把连绵数十里,如星落平芜。
有老妪抱幼孙,指坛上灯火曰:“此求东皇保汝岁岁无疾,不苦饥寒。”有壮夫拭耒而叹曰:“去岁旱,吾家颗粒无收,赖邻里相济得活,今求东皇赐丰年,吾必力耕,不负上皇之仁。”余立坛上,望坛下万家星火,闻百姓私语之愿,忆去岁之凶荒、民之流离,不觉泪落于玉瓒之上,心下默念:“余今日主此祀,非为一己之私,乃为泽畔万千黎庶,求上皇施仁恩,护我楚民。若诚可动天,余愿以身代民之苦。”
至夜分,万籁俱寂,唯闻泽水拍岸之声,泠泠然如泣如诉。余乃整冠束带,立于坛上,弟子分列左右,巫者执铎,觋者秉烛,钟鼓在侧,竽瑟在前。余执先师所传玉瓒,屏息而立,心无杂念,唯存诚敬,唯念民艰。
忽焉,寒风顿止,兰香四发,初起于坛侧,渐弥于四野,非兰膏之爇,非芷佩之馨,乃清润温煦,如东风拂百草,自然而至。余心下凛然,知东皇将临,乃稽首伏地,不敢仰视。坛下百姓,闻香莫不稽首,无敢出声者,唯闻火把噼啪之声。
俄而,闻环佩之声泠泠然,自远而近,初若风过玉珂,渐若泉鸣石上,轻而不浮,清而不厉,满于坛上,达于四野。余伏于地,手心汗出,心跳如擂,不敢稍动,唯闻环佩之声,渐至坛上,止于余前数步。
余微抬眸,偷眼以观,见东皇穆然立于瑶席之侧。其形也,不高不卑,不壮不羸,身披素绡之衣,上绣日月星斗之文,下曳烟霞之裾,不染半分尘俗。发以玉簪束之,垂于肩背,黑若玄渊,间有星霜之色,映于灯火,泛清润之光。其容也,穆穆皇皇,不怒而威,不煦而和,目若春阳之融寒潭,眉若远山之横碧落,无半分骄矜之色,无半分杀伐之气,唯见包容天地之仁,化育万类之慈。
其立于坛上也,周遭寒气顿消,暖意自生。坛侧枯兰,本因春寒未发,此刻竟舒叶吐华,开细碎之白花,香溢满坛。坛前老井,去岁旱而涸者,竟闻汩汩之声,清泉涌出,漫于井沿,清可见底。余见此异,心魂俱震,乃膝行而前,奉玉瓒于东皇之前,稽首再拜,声带哽咽,而祝曰:
“敢昭告于至上皇东皇:维丙午岁孟春元朔,承祀灵巫某,敢率云梦泽畔万千黎庶,以洁牲清醴,嘉荐令芳,恭荐于上皇之座。
去岁楚地,夏苦亢阳,秋逢疫疠,沅澧断流,田畴龟坼,民有馁殍之患,家有号泣之悲。吾民无他愿,唯求上皇施仁恩,降福泽,俾今年风雨时若,岁稔年丰,田畴多稼,仓廪盈实;俾疫疠消散,疾疠不生,老者安度,幼者长成;俾寒者得衣,饥者得食,劳者得息,枉者得伸;俾泽畔安宁,山野清宁,邻里和睦,百业俱兴。
吾民此后,必力耕不怠,敬天爱人,不负上皇之德,不负春生之恩。唯上皇鉴此微诚,歆此祀事,纳此民忱。”
祝毕,余伏于地,不敢起。东皇乃俯身,亲取余手中玉瓒,余触其指,温若春阳,不觉浑身一颤,泪落于地。东皇举瓒,以椒浆三洒于坛下:一洒而井泉溢,再洒而百草萌,三洒而东方露晨光。乃置瓒于瑶席,无言,而目含温煦,颔首者三。余知上皇已歆此祀,已纳民愿,乃稽首再拜,起身退于坛侧,举手示意,钟鼓乃鸣。
金钟一击,声传十里,达于山壑,山壑应之;鼍鼓三擂,声震泽水,水浪兴之。竽瑟并作,笙箫齐鸣,奏《九歌》之遗章,发楚声之清越。巫女十六人,皆衣兰衣,佩芷饰,振羽而舞,扬袖兮容与,蹁跹兮低昂,步应鼓点,身合乐声。舞毕,皆稽首于坛下,歌曰:
“春阳升兮兰蕙芳,上皇临兮降福祥。
井泉溢兮枯木昌,岁稔丰兮民安康。
沐仁恩兮永不忘,愿岁岁兮乐未央。”
坛下百姓,闻歌莫不随之和之,初唯数人,渐至万千人同声,声震四野,达于云霄。有老者泣曰:“吾活七十载,从未闻如此动人之声,此乃吾楚民之心声也。”歌毕,余率百姓九拜稽首,每拜,山鸣谷应,泽水兴波,天地之间,唯存诚敬,唯存感恩。
礼至中宵,祥风忽起,瑞霭盈庭,坛前枯木,竟吐新芽;阶下寒土,遍生青蘅。东方天际,晨光破暝,照于坛上,东皇之身影,渐融于晨光之中,环佩之声,渐远于风里。余率百姓稽首送神,再拜不已,直至晨光铺满云梦之泽,东皇之迹,杳然已去,唯留满坛兰香,满野暖意,满井清泉。
祀事既毕,百姓皆聚于坛下,相视而笑,面有喜色。有农户曰:“井已涌水,今年必不旱矣,吾当整田力耕,不负上皇。”有老妪曰:“风已带暖,春已至矣,吾孙当平安长成。”余立坛上,抚先师所传玉瓒,望泽畔晨光,田畴将醒,春水初融,兰蕙芬芳,百姓安乐,不觉忆先师临绝之言,泪落沾裳。
余乃慨然叹曰:世之颂东皇者,多以威灵震天地、杀伐清八荒为辞,盛言其驾龙车、驭风雷、斩妖邪、役百神,此乃不知东皇之本也。
东皇者,春之神也,生之主也,岁之元也。其威也,非雷霆之震,乃春阳之融寒雪,东风之醒枯荄;其德也,非玉帛之享,乃雨露之润万类,时序之安四方;其圣也,非驭百神而服四海,乃护黎元而遂其生,安百姓而乐其业。
楚民祀东皇,已历千百年,非畏其威,乃感其生;非求其力,乃赖其活。东皇之临,非为享祀之隆,乃为听百姓之愿;东皇之泽,非为满虚浮之颂,乃为安万类之生。余为灵巫,世承此祀,昔以为巫者,当修通神之术,以繁礼媚神,以虚辞邀福。今乃知,所谓巫者,非异人也,乃楚民之喉舌也。唯以百姓之心为心,所言方能达于天听;唯以黎元之愿为愿,所奉方能歆于神明。先师临绝之嘱,今乃知其深意也。
乱曰:
赫赫东皇,司春之阳兮。
穆穆仁风,育彼万方兮。
民之诚敬,不在玉觞兮。
在心之忱,与愿之昌兮。
泽畔之祀,百代不忘兮。
唯愿生民,岁岁安康兮。
上皇之泽,与天地长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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