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全村
他这个年龄的人
已经走完了
亏是脑梗、前列腺一直挽留
他才屎一把尿一把的撑到今天

2
看着别人来去自由
即使两根拐杖一起使劲
也扶不到他门口
每天孬好三顿饭
吃过  坐会  躺下
吃过  坐会  躺下

3
打零工的儿子
像小时候
被他拉扯一样
拉扯着他
麻木的重复着生活剧本

4
米汤  馒头  土豆片
汗烟  散酒  降压药
偶尔
有个晚辈
拿两包豆粉
来看望一下他

5
都说
现在日子好了
他一辈子也没过上
这个
没有一点别的本事的老农民
只会种地  打粮  上交

6
后来单干了
再后来  免农业税了
年年卖粮
家里
竟然没有一点积蓄

7
但是
他骨子里却藏着一份优越感
因为
每个月有二百块养老钱
还有每亩一百多块种地钱
在他认为
这是公家人才有的待遇

8
即使老病缠身  生活不能自理
也从来没觉得
自己是村里最穷的人家
就像  老天爷
迟早会给他个说法似的

9
另外  他从来没有怕过
养老
以前喝多了经常显摆
我三个儿子
还怕养活不了我

10
现在  老了
锄头再也抗不动了
他才发现
三个儿子
连自己也养活不了

11
三百五的出租屋里
有个一天开着的电视机
人大代表说了好几遍
农民养老钱
能涨到五百

12
他
昏昏欲睡的双眼
一下精神了
趁吃饭的时候
在儿子面前
重复了好几次

13
好事好事
儿子一边递药一苦笑
养老钱涨不涨不知道
送老的东西
是该准备好了

14
这个连老伴离世
都没有掉泪的老农民
完全没有营运情绪的生理机制
就像种地纳粮般天经地义
一切都是应该的
没有委屈的机理

15
有时候
他恨自己一直活着
能住进医院
成了他最大的奢望
因为只有在那里
他才能找到高兴的小药片

16
他
可能没有意识到
住进医院
意味着
活计停摆  生活倒退
甚至吃饭
都会成为睁开眼的第一个问题

17
这个领着国家养老钱
一辈子种着三十亩地的老农民
怎么也没弄明白
他
会是今天这样一个下场

18
他的很多痛苦
大都是钱可以解决的痛苦
然而
三十亩大小的地场
近八十年功夫的反复摆弄
他
也没有摸清钱的养种方法

19
现在
他开始
有点怀疑自己
偶尔窜起
下场再搏一搏的冲动
可是
留给他的试错机会
已无限接近于零

20
对生活的不甘
已经半身不遂
压在喉下的叹息
永远呛死在一口老痰里
吐出来的
是一个又一个烟圈

21
从不多想
干就完了
然而  固执的皱纹
总是一幅回首往事的模样
满地金黄灿灿的葵花
笑着笑着
就哭成了一地瓜子

22
经常有
过世多年的老伙计
去梦里找他帮犁
他总是用力过猛
手背一把闪到床头上
生疼

23
他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
无非是
赶着大车排队交公粮
偷偷给过磅的塞不进一根烟
盼着能少扣点水份
就像扣太多
粮食会缺盐不好吃似的

24
碰上冒雨抢麦收
他的后背
总是比拉车牲口的脊梁还湿
整个夏天被和成一地稀泥
总有些麦子不合时宜的发芽
勉强磨成面粉
也会粘掉他几颗松动的牙齿

25
时间的毛面
很快就会磨平那些旧疮疤
农闲的季节
就和全村男女老少一起
背着几块二面饼和一壶水
左手蹶头  右腋篱耙
说说笑笑
与荒山野岭打成一片
一直干到天摸黑才回家

26
有时护水库
有时种胡杨
那双开口睁眼的老茧手
比槐树皮还硬
以至于
他可以端起别人烫手的热汤

27
人穷气短
狗瘦毛长
那身很少下身的衣服
总爬着零星的豆秸皮
和几根赖家不走的鬼针草
经常被他的汗烟薰的留眼泪

28
自从有了老人手机
他的日子开始没了空闲
一个电话过来
就能屏蔽老伴
比老棉絮还闹心的唠叨
哪能知道
比陈谷烂芝麻还乏味的口水话
是老伴一辈子
烂不到肚子里的心事和委屈
老伴
是他这辈子照料最多
却总也经营不好的一棵庄稼
全村人都知道
老伴的遗憾和忌恨
比柴火灶的烟灰都多

29
总有坚不可摧的冰雪会被春天融化
总有痛不能愈的伤害会被时间消杀
老伴的去世
就像雷电劈倒的树桩
地下埋着一半
地上露着一半
以狰狞怒对人性的獠牙

30
多情应笑我
早生华发
一愰神
苏东坡似乎穿越了一下
昏沉的双眼
又把下午睡进了夜色

31
风刮雨下
半辈子的老院
和他一样
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但老院一直支着
等他抬回来

32
因此日子
在他的手指上
掰来掰去   掰来掰去
多掰一天就多赚一天
不管政策能不能落地
但他的口袋里
已经装上了
那个种八辈地也没听过的好消息
说明  国家心里有咱
唉，这辈子
值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