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建建：

《念奴娇·洗澡》将非常私密且日常的“洗澡”写得如梦幻泡影（“非烟非雾，看非云非雨”“镜中人是哪个”）。请问您是如何在日常琐事中发现这种具有哲学意味的“灵光”的？

闫赵玉：

这种“灵光”的闪现，依赖于对日常生活的陌生化，比如叔本华“审美静观”认为审美的产生一是放弃对事物的习惯看法，二是超脱个人主体的意志和欲求，三是物我两忘、主客一体。布洛亦认为主体与对象之间的心理距离，不可太近，也不可太远。太近容易引动实用的欲念，太远则无法引起心理的触动。

比如有一年立春后，我出门时忽然感到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暖意，是春天来了吗？是啊，春天正在从我的身体深处生长出来——“我欲去寻春，春意萌于骨。青上晓山眉，红上桃花颊。”（《生查子》）

比如站在高塔俯瞰城市，仿佛身在天上街市，灯光如星辰——“万象森然列秘图。人间街市似天衢……今生未卜他生我，恍向流星认故吾。”（《鹧鸪天》）

比如设想在太空边缘回望地球，是漆黑宇宙里一粒微弱却闪耀的蓝色尘埃——“相逢山与海，回首烟之外。宇宙一微光，尘埃认故乡。“（《菩萨蛮·夜望星象》）

邢建建：

评委评价您的创作以“游于艺”为追求。在当代社会，古典诗词创作对您而言，是一种“游戏”还是一种“修为”？这种“游”的心态如何帮助您处理沉重的历史或生活题材？

闫赵玉：

儒道皆论游，于我而言，更贴近儒之游，沉浸于艺之修为，获得精神自如，犹鱼之在水。鱼不知水，故能游泳自如。人忘乎艺，乃得逍遥自适。这种理想状态，是“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是“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之后的精神舒展。

庄子论游，是在有限的现实世界中体认天地万物的本然生命。游非忘情，而是对生活种种皆抱以“情情”。即使沉重无解，亦以情而化之。“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绮罗香·中元归乡祭祖母》：“最堪怜、沈柱迷香，梦魂不记旧归路……有明月、初照孤坟，更乱叶、暗随风舞。怕重到、翠盖空庭，琐窗吹细雨。” 写因贫穷而死的B站UP主：“行尽漫漫长夜，行尽无涯荒野。驭鲵鲸，闻灵籁，越山海，彼世月波星彩。窗外草莓开，未曾来。”（《西溪子》）我亦愿为生活中的深情者。

对于历史题材，我更多想表达了解之同情。“城南沽酒卖花翁，行人拈取香坟土。”（《踏莎行·过马嵬驿贵妃墓》）“载歌园，沽贩地，曾是运兵路。听鼓初回，风入九陵树。冢中应笑书生，疏狂意气，算尽是、等闲虚度。”（《祝英台近·夜过谯郡》）写边防战士：“倚剑鸣霜铠，念去矣、悲歌慷慨。谁忆乡关万里外。梦归时，小梅窗，犹相待。”（《夜游宫·万河谷》）概言之，不写宏大叙事，只写个人真实之感。

邢建建：

您的词中多次出现镜像、水影等意象（如“镜中人是哪个”“敛眉披发，剩将初服轻裹”）。这是否隐喻了您在古典与现代身份之间的某种审视或困惑？

闫赵玉：

对镜像的兴趣，的确有一部分源于古典与现代之间的困惑。写旧体诗的人，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一个现代社会中的“异乡人”。然而现在我已经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旧体诗词本就是孤独而丰盈的，我对这种“异乡人”的身份抱以愉悦安然。

这种困惑更多来自于对自我的追寻，我有时会像：我究竟是谁？哪个才是真实的我？这时我总会想起叶芝的诗：“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可是，抖掉这些枝叶、花朵，又是何其不易。

镜是古希腊人就在使用的古老隐喻，拉康“镜像理论”有实在界、想象界、象征界。写作亦是探究真实自我的过程，“照神照胆鉴形容，浮光逝羽重思省……一朝霜雪损朱颜，十方坚白为存证。”（《踏莎行·镜》）我想在这个过程中照见自我，坚定自我。

邢建建：

《渡江云·归乡》中既有“老槐飞乳燕”的传统乡土，又有“书签隔世，胶片缄藏”的现代记忆。您如何处理古典语境下的“乡愁”与当代人精神返乡的复杂性？

闫赵玉：

我的确常会在写作中怀念乡土，这或许来自中原农耕地区的基因记忆。比如写故乡湖水：“我与孤光俱忘矣。谁相记。明朝分袂江波际。”(《渔家傲》)写故乡的凤仙染指甲;“想故园、明月窥人，依约照影频相看。似也怜、素手犹寒，独向风前浣。”（《琐窗寒》）写离家前的那瓶百合：“小窗瓶里才添水，花下却低头。暗想明日，淡香疏影，依旧织清愁。”（《少年游》）

乡愁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故乡、乡土记忆，更是一种古典情怀与文化记忆。这种乡愁，或许以山水、草木、故园风物为载体，或就是对即将消逝的美好事物的眷念。世界发展的太快，新事物不停涌现，旧的、慢的情感、事物都在消逝。就像电影《英雄本色》里说：“这么美的东西，一下子就没有了，真不甘心。”我很庆幸我喜欢旧体诗词，这让我有一个自足的精神原乡。

邢建建：

您的词风被评价为有花间余韵，又兼得现代思辨。在词学谱系中，哪一位或哪几位古代词人对您语言节奏感的形成影响最深？

闫赵玉：

我在学词过程中亦是按照周济宋四家词法“问途碧山,历梦窗,稼轩,还清真以浑化”，不过清真词看得少，真正认真看过的，是碧山和鹿潭。素以清空雅正为旨归，乃学白石之清空、梦窗之密丽、玉田之疏宕，为求间密以疏，运实于虚，然终觉妙境迢递，未能及也。此外，我很喜欢东坡词的天然生成、气息流畅，或许对我的语言节奏感亦有影响。

邢建建：

在严谨的格律限制下，您的作品依然显得空灵自由。您在创作时，是先有模糊的情绪律动，还是先有精准的意象营造？

闫赵玉：

通常是先有情绪律动，蕙风云“吾听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外有万不得已者在。此万不得已者，即词心也。” 茗柯云“词者，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这种“万不得已”“不能自言”，正是表达的出口。有了感觉后，就看个人笔力了，“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实而难巧。”人皆可以有诗感，然而能不能写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对于一些比较无感的题材，还是要倚靠技巧与营造。我想任何艺术创作都是如此，“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情”与“技”不是二元对立的，而是神思的一体两面。

邢建建：

在“游于艺”的路上，您下一阶段想挑战或尝试的题材或技法是什么？有没有想过去写一些更“不美”但更真实的当代都市经验？

闫赵玉：

下一阶段，想继续进行新旧体诗创作的个人对话与融通。我以为古诗词要获得新鲜感，或许要在新诗这里求得动力。如林庚先生说：“写旧诗词总还是在前人的范围之内，而自由诗，则使我找到了一种充分表达自己感受的形式。”新诗语言有着热气腾腾的新鲜温度，诗词语言更像是古木环绕的浓绿深潭，那股新鲜的晨风透过了千万枝干的罅隙进入才能泛出一丝微澜。格律诗词对创作者来说是安逸的舒适区，蓦然丢了这些依仗，写起新诗总有孤立无援的窘迫感。旧诗汲取新诗的表现手法，新诗学习旧诗的语感、声韵，对于同时尝试新旧诗的写作者来说，大抵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

都市经验是碎片化的、光怪陆离的，充满了孤独、焦虑和异化，并非所有真实的都适合入诗。所谓“不美”亦是一种审美范畴，这种书写，必须经过严格的诗学转化。

在填词上我一直秉持雅正，以后想在此基础上探索更加具身化的生活体验。比如车祸：“君看风中烛，浮生若苇绁。讵料柏油路，竟成恒沙劫……生死本同袍，旦暮换衣衱。唯余道旁者，栖浪观生灭。”比如高铁站分别：“广播催程，时针碎语，从今南北。”比如看电影《花样年华》：“默片缄封，信笺失帧，梦似玻璃隔世。”无论词汇、意境如何新，都要遵循词体的审美本质——哀感顽艳、要眇宜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