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以前
我的父母四处奔波
工资很少
少到交完学费
只够买几个白馒头
他每次接我时都念叨
“儿子 我当年 比这还累”

后来我去了他的车间
那里的机器
比课本里的蝉鸣还要吵
他的同事递给我一瓶水
机油把广告纸染黑

他说
“你爹是这儿最吃劲儿的”
父亲没接话
只是打开我俩的饭盒
里面有一份米饭 一根咸菜
还有一根鸡腿

考试前夕
我坐在桌前写作文
新闻里讲着
“国民经济增长”
我回头看看刚下夜班的父亲
写下“拯救”二字

军训 我晒得黝黑
我爹笑着给我抹药
“我那时候跟着工头挖地基 晒得皮肤都裂开 到现在还有疤”

济钢没了
机器不响了
他最后一次从那个大门出来
看着我
停了好久
“走 去日照”

他的破出租屋 经常有老鼠光顾
不过每次回家 他都说
“日照的海很蓝”

第二年 东拼西凑买了房子
很小 放不下一个人的孤单

那里好吗
那里的海比盐还咸
我又问
你开心吗
沉默之后 他说
“开心是过出来的”
那天 我第一次觉得
这个连初中都没上完的人 说的话
比课本里的大作家都要深奥

站在海边
我听见浪花拍打
海的那边是韩国
你去过吗
——“我没有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 是在广州出差 住在地下室里”

后来 要给家长写信
我写了一个故事 和一首诗
写完我就把诗撕了下来
又后悔
因为有一句
“你像海一样远
又像海一样近”

已经是初三
他的电话总在每天7:10准时响起
上课怎么样？还好。
累吗？累。能怎么办。
早点睡。嗯。
那就挂了？好。

只是这一次 他没说挂
而是说
“儿子 我当年也有好好学习 只是走了农民的老路子”
“我以前总是哭 现在有了你 我不觉得疼了 因为我知道——”
“你不会比我累了”

相册里
有一张他曾发过的照片
照片是日落
一片海
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看着看着
就觉得自己也站在了那片沙滩
和影子并排站着
海浪声 从很远的地方
传进很近的耳朵

这周的作文题目写着
“生活不会一帆风顺 但也不会阴雨连绵”
哦不
对于很多人
只是肩膀还没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