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就上路了。
枯草在脚下响。地硬。
灰白的太阳贴在天空，像用过的邮票——寄不到任何地方。

河没全冻，中间黑幽幽地流。
风从冰上过来。

站在河堤上。站着。
河对岸是小时候春游去过的那片林子，
现在看着，像别人的记忆。

收割完的稻田，稻茬齐崭崭地露着。
偶尔有车经过，轰轰地近了，又轰轰地远了。
车里的人看不清，
车里的人也不知道路边走着一个人。

公路很长。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
偶尔有鸟惊起，往远处飞，消失。
我看着消失的地方——那个点，
和我有什么关系？

脚抬起来，放下去。
里程碑：19，18，17，13，12，11，7，6，5。
它们记得我。我不记得它们。

路过小镇，门口坐着老人。
看过来。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点点头。点点头。
出了镇，又是公路，稻田，树。
好像什么地方都没去过。

风。太阳偏西。
饿。渴。不停。

想起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这个“忽”字，今天走得格外长。

想起一句：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德令哈很远。但空，是这么近。

火车站的塔尖出现了。
走过去。走过去。
站前广场，几辆车，司机在睡觉。
靠着栏杆，喘气——
喘气的人是我吗？

回去的车上，窗外往后褪。
那些稻田，那些树，那条河。
来的时候走过，现在隔着玻璃看。
隔着玻璃，就不是那个地方了。

到家，天黑。
妈问：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

吃饭。电视开着，在笑。
嚼着米饭，还在那条路上。
冷风吹过冰冻的河面。
汽车开过。
飞鸟远逝。
——这些，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本子上写：
下午走着一个人。
路不知道。
风也不知道。

熄灯。
窗外有风。
吹着。
像吹着别的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