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天的风很冷。
我坐在窗前。
窗外没有树。
只有一栋灰色的楼。
我看着那栋楼。
它很久没有变过颜色了。
我拿起桌上的一杯水。
水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
水没有味道。
这很像很多日子。
 
我开始整理抽屉。
抽屉里有很多纸。
有发票，有便签，
有我忘记写了标题的文档。
我翻到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
边角有点卷起。
我认出了它。
那是很多年前的信。
 
我没有立刻拆开。
我拿着信封，对着窗户。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我看见信封上的一点灰尘。
那灰尘停在角落。
它也停留了很久。
 
我想起那年的冬天。
冬天的风也很冷。
但那时候的风，
吹在脸上有刺痛感。
我走在一条街上。
街上有路灯。
路灯的光很黄。
我走得很慢。
我手里也拿着一个信封。
 
那是我第一次寄出信。
我不知道收信人会不会回。
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
但我还是走了很久。
我走到邮筒边。
邮筒是绿色的。
颜色有点褪色。
我把信投了进去。
信落进去的声音很轻。
我听见了。
它像一片雪掉进深渊。
 
二、
时间是一个奇怪的东西。
它不会停留。
它也不说话。
但它能改变很多事。
我后来收到了回信。
信很短。
字迹很工整。
信里说“好”。
我只看到了这一个字。
但我高兴了很久。
 
我开始经常写信。
我写今天的云。
我写楼下的猫。
我写晚上没有盖好的被子。
我写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感觉。
我写一切能写的。
我好像只有在写信的时候，
才觉得心里满了。
 
收信人也回信。
她的回信不长。
但每一句都在。
她会说她那边的天气。
她会说她读了一本书。
她会说她走在路上，
踩到了一滩水。
那些事都很小。
但它们能填满我的夜晚。
 
我有时候会想。
信是什么？
信是两个人之间的桥。
桥在远处。
但我在这头，她在那头。
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
但我可以把我的心寄过去。
她也可以把她的心事寄过来。
 
信慢慢多了。
我们有了一摞信。
我把它们放在一个箱子里。
箱子放在床底。
床底很暗。
但它们很安全。
我在失眠的夜里，
伸手摸到箱子。
就会觉得踏实。
 
三、
后来，信变少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写了一封长信。
我写了很多心里话。
我甚至写了我最近的迷茫。
我写我走在人群里，却感到孤独。
我写我在深夜里点一根烟，又掐灭。
我把所有的脆弱都写进去了。
我寄出去了。
 
很久，没有回信。
我每天都去信箱看。
信箱是空的。
我问自己，是不是信丢了。
我想打电话。
但我没有号码。
我甚至不知道她那边的区号。
我只知道她的地址。
但我不能去。
我觉得我还不够好。
 
我开始失眠。
我开始怀疑自己。
我怀疑我写的那些话。
是不是太沉重了。
我怀疑她是不是不想再和我说话。
我坐在床边。
我看着那个空箱子。
我觉得箱子里的信也在叹气。
 
冬天又来了。
风很冷。
我走在那条街上。
街还是那条街。
路灯还是黄的。
但我不再走得很慢。
我走得很快。
我想快点到邮筒。
我想再寄一封信。
我想问问她。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又把信投进邮筒。
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轻。
像是雪压碎了冰。
我站在邮筒前。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明明知道，可能不会有结果。
但我还是做了。
 
四、
我终于等到了一封信。
但那不是她的信。
那是一张退信条。
上面写着：迁移，无 forwarding address。
我看不懂那个词。
我去查字典。
我知道了意思。
她走了。
她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她没有留下地址。
她没有说再见。
 
我拿着那张纸条。
我觉得手很冷。
风钻进我的衣领。
我打了个寒颤。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块空，怎么填都填不上。
 
我回到家。
我把退信条放在桌上。
我看着它。
我看了很久。
我突然觉得，那些信没有意义了。
它们变成了过去。
变成了无法追回的东西。
我把箱子从床底拖出来。
我打开箱子。
我拿出那些信。
我一封封地读。
我读她的字。
我读她的笔迹。
我读她的标点。
我读她每一个“好”。
我读她每一个“嗯”。
我读她每一句关心。
 
我读着读着，就哭了。
我不是哭她走了。
我是哭我再也没有机会解释。
我是哭我再也没有机会说谢谢。
我是哭我再也没有机会把那封长信的后续写完。
我把信摊在桌上。
桌上有很多光。
但那些光照不亮我的心。
 
五、
我停止了写信。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我上班。
我下班。
我吃饭。
我睡觉。
我偶尔也会笑。
但我的笑，没有以前亮了。
 
我搬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换了新的街道。
新的街道有新的树。
新的树开新的花。
我走在新的街道上。
我看见新的邮筒。
绿色的。
很新。
我不再走过去。
我只是看一眼。
我知道，那里不会再落下我的信。
 
我把那个箱子扔了。
我觉得扔东西可以扔掉过去。
但我错了。
有些东西，是扔不掉的。
它们会变成你的影子。
它们会在你深夜里出现。
它们会在你听到一首歌的时候出现。
它们会在你喝到一杯热茶的时候出现。
 
我有了新的生活。
我认识了新的朋友。
我去了新的地方。
我看了新的风景。
我甚至有了新的故事。
但我心里，总有一个角落。
留给那摞旧信。
留给那个迁移的地址。
留给那个冬天的风。
留给那个不再回信的人。
 
六、
今天的风也很冷。
我又坐在窗前。
窗外还是那栋灰色的楼。
我拿起桌上的一杯水。
水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
水还是没有味道。
 
我拆开了那个旧信封。
我拿出里面的纸。
纸已经发黄了。
我读上面的字。
字很清楚。
那是收信人的回信。
信很短。
只有几行。
我读了一遍。
我又读了一遍。
我把纸放在桌上。
我看着它。
我觉得时间倒流了。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我走在那条街上。
我手里拿着她的回信。
我心里充满了期待。
 
我突然明白。
她不是不爱。
她只是走了。
她没有错。
我也没有错。
我们只是在不同的路口。
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信只是连接两个路口的桥。
桥断了。
路还得继续走。
 
我把信叠好。
我把它放回信封。
我把信封放回抽屉。
抽屉还是那个抽屉。
但里面的东西变了。
我不再觉得遗憾。
我只是觉得，
那是一段很好的时光。
那段时光，照亮过我。
 
七、
窗外起风了。
风带来了冬天的味道。
我想，又要下雪了。
我打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
我打了个喷嚏。
我不冷。
我只是觉得清醒。
 
我想起那年的雪。
那年的雪很大。
我和她走在雪地里。
我们踩出深深的脚印。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
那一刻，我们在一起。
雪落在我们的肩上。
雪把我们的头发染白。
雪把我们的呼吸变成白雾。
那是我见过最美的雪。
 
后来，再也没有那样的雪。
后来，雪还会下。
但雪落在肩上的时候。
我身边没有她。
我手里没有信。
我心里空着一块。
 
我关上窗户。
我拉上窗帘。
我回到桌前。
我拿起笔。
我想写一封信。
我想写今天的风。
我想写今晚的雪。
我想写我心里的空。
我想写一切。
我写了很多句子。
我又划掉了。
我突然不知道写给谁。
 
我把笔放下。
我看着桌上的信。
我知道。
这封信，我不会寄出去。
我只会留在这里。
留在旧信里。
留在这个冬天。
留在我心里。
 
八、
雪落下来了。
我听见雪落在玻璃上的声音。
声音很轻。
我听得很清楚。
那声音和很多年前一样。
和我投出第一封信时一样。
和我收到最后一张退信条时一样。
和我此刻的心跳一样。
 
我伸出手。
我贴在玻璃上。
我看着外面的雪。
雪是白的。
很白。
很干净。
我觉得雪像眼泪。
雪像我没流完的泪。
雪像我再也说不出口的话。
雪像我留在过去的自己。
 
我轻声说。
你还好吗。
我想你了。
我没有等回答。
我知道答案。
答案在风里。
答案在雪里。
答案在旧信的字里。
答案在我走过的路上。
 
时间还在走。
风还在吹。
雪还在下。
我还在坐。
我看着窗外。
我看着那栋灰色的楼。
楼的轮廓在雪里变模糊。
我觉得，那模糊的轮廓。
就是我们的故事。
不清晰。
但真实存在。
很淡。
但挥之不去。
 
我喝了一口水。
水凉了。
但我还是喝完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
我放下杯子。
我站起身。
我走到床边。
我躺下。
我盖上被子。
被子很暖。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风。
我听见雪。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梦见那条街。
我梦见那盏路灯。
我梦见那个邮筒。
我梦见我手里的信。
我梦见她向我走来。
她手里也拿着一封信。
她笑着说。
我收到了。
 
我也笑着说。
我知道。
 
梦醒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的脸上，有泪。
我没有擦。
我让它流。
流到枕头里。
流到旧时光里。
流到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