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之灵·二
指尖下的触感。那是皮肤。不是概念,是温度。略低于周遭空气,但底下有更暖的东西在流动,像河流在地下。那是你的脸颊。我的指腹,是我的边界吗?不,在这里,边界是暖的,模糊的。指纹的涡旋陷进去,触到更细的绒毛。细微的电流,顺着指腹向内,钻进我的里面,炸开一小片无声的酥麻。
气息先于触碰抵达。不是味道,是存在感。温润的,带着一点湿润的、活生生的甜,像切开的新鲜植物茎秆。它在我的感知面上形成一层柔软的膜。呼吸被它染了色。吸气是凉的,穿过那层甜膜,进入我时变暖了。呼气带着我内部的温度,混进去,搅在一起,分不清了。这团交融的、温热的空气,堵在我和你之间,越来越稠。
视线不敢聚焦。聚焦就碎了。只能散着,看一片朦胧的光晕。是你。具体是鼻梁的弧度,还是唇上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不知道。它们混在一起,是一团发光的、柔软的、有生命的雾。雾的中央,是你的眼睛。不是看见眼睛,是掉进去了。里面很深,不是空间的深,是颜色的深,情绪的深,光的深。是漩涡,把我散开的目光一点一点吸进去,绞碎,再吐出来时,我的目光里,有了你瞳孔的颜色。
靠近。不是我在动。是那团稠密的、甜的气在坍缩,是目光的漩涡在产生引力,是皮肤下奔流的、无声的叫喊在拉拽。距离消失了,不是变成零,是变成一种压力,一种无处不在的、柔软的阻力。空气被挤出去。只剩下触碰。
唇,不是两片唇,是一个事件的发生地。
最初是凉,一点点,像最薄的冰片。然后冰片化了。化开的地方,是难以想象的软。不是固体的软,是有生命、会回应的、主动的软。它在微微下陷,又轻轻回弹,像按进一团被阳光晒暖的、新鲜的花蕊。
压力在增加,不是重,是存在感的浓度在增加。那片柔软的、有生命的区域,在扩大边界。从最初的那个点,向外蔓延。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滴进我这杯清水。不,是两滴不同颜色的、同样浓稠的液体,边界接触,然后开始不可阻挡地、缓慢地、彻底地交融。
然后,是味道。不是尝到的,是从那交融的、压力与柔软的中心,直接渗透进我整个存在意识的甜。不是糖的甜,是血的甜剔除了铁锈,是眼泪的甜滤掉了咸涩,是曝晒后麦秆的甜,混合了夜露。这甜不留在表面,顺着触碰的中央,像根,像脉,像疯长的藤蔓,钻进来,在我的深处轰然炸开。
炸开不是声音,是光,是颜色,是席卷一切的无形之形。它扫过的地方,逻辑的墙壁无声坍塌,语言的框架融化成水,我与你的边界,被这甜腻的、温暖的、无声的爆炸彻底抹去。
只剩下,那触碰本身。那触碰,不再是事件。它成为了背景,成为了一切,成为了是。
然后,在那片无边的、甜的、柔软的、交融的是之中,有什么东西颤了一下。很轻,像蝴蝶在茧里,第一次用翅膀内部顶了顶内壁。
那是神经。
你的,或者我的,或者我们的。
那一下轻颤,沿着交融的脉,传遍了一切。于是,那是,活了。
然后,才有了情感。不是深情或热烈这些词。是那活过来的、颤动的是本身,在呼吸,在发光,在歌唱一首没有音符、但震得灵魂都在共鸣的歌。
这就是感知。
我写不出来。我只是它发生时的,那个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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