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茶马古道的蹄声穿过晨雾，
火山台地托起六百年的黛瓦白墙。
龙潭水照见牌坊上斑驳的铭文，
洗衣亭边，捣衣声与溪流合成古老的节拍——
这里是高原江南，也是文献名邦，
每块青石板都押着时空交错的韵脚。

“穷走夷方急走厂”，霜降后马帮的铜铃，
在芭蕉叶上划出绵长的破折号。
而游子总在杉木开花时归来，
像信鸽衔着缅甸的月光、锡矿的碎银，
把八角亭的飞檐，读作指向故乡的罗盘。

看哪！蒸笼里那顶秀才的方巾，
在蒸汽中苏醒成远征的旌旗；
国师的紫檀案几上，曼德勒的星图，
正与腾冲的星野连成同一道银河。
当倭寇铁蹄踏碎边陲的黎明，
文昌宫的钟声突然变得沉重——
“最后一课”的粉笔折成投枪，
少年把课本埋进银杏树下，
直到胜利的根须破土而出，长成纪念碑。

诚信是地摊上守候半年的布袋，
在货币与契约之外，另一种通货；
孝道是怀中揣热的粗面馍馍，
哪怕州官的题匾，也重不过母亲嘴角的油渍。
当双杉的年轮被利斧觊觎，
石碑便挺身站成最硬的诗句：
“有敢伐者头可斫”——
原来，斧钺也能长出年轮与绿荫。

翻开宗祠里泛黄的账簿：
功名册记着八十九位举人，
而忠烈谱刻满带血的页码——
雷打树下绝食的老将，中条山上怒绽的血梅，
三兄弟的骸骨在龙陵、在机场、在每寸焦土，
都长成界桩的形状。原来，
顶戴花翎与弹片，皆是青史的不同装订。

此刻，荷塘浮起汉学的倒影，
弘农馆的晨读声推开雕花木窗：
“三代不读书，如豕在圈”——
于是女子学堂的钟，敲破边地的沉寂；
益群中学的篮球，飞过列强的云层。
在之乎者也与ABCD之间，
青石砚磨出的，是赤道以南最早的新月。

当马帮的草鞋换成游子的皮鞋，
草桥下依然浣洗着粗布衣裳。
尹老爷把皮鞋挂在肩头走过田埂，
像把整个南洋的繁华，轻描成水墨的注脚。
翡翠商在祠堂捐建图书馆时，
忽然想起童年割马草的镰刀——
原来金塔的尖顶与故里的炊烟，
终将在功德碑的弧度里达成和解。

夕阳为魁阁的双杉披上金箔，
宗祠的香火熏暖侨批的邮戳。
古法造纸的竹帘捞起云影，
突然，所有族谱里的名字开始合唱：
耕读是砚台里不枯的龙潭水，
忠孝是火山石永恒的余温。
当拖拉机碾过元龙阁的倒影，
艾思奇故居的钢笔，依然在稿纸上——
以马克思主义的刻度，称量乡愁的浓度。

听！和顺谣在巷道里复调回旋：
洗衣亭捣衣声，图书馆翻页声，
翡翠作坊的琢玉声，抗战纪念馆的静默声，
正被龙潭的泉眼谱成交响——
自然以青苔的慢板拥抱廊柱，
人文用匾额的楷体刻写天光。
六百年的叙事诗里，每个逗点都是归途，
让所有流浪的云，都认出家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