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生

我从不与影子对话
它是路灯剪下的另一段肉身
无温度，无眉眼
却踩着我每一步迟疑

深夜的光压得很低
影子贴紧柏油路面
像一行擦不去的注脚
记着白昼里藏起的仓皇

人群散尽时
它是唯一不肯转身的同路
我停，它便扎根
我垂首，它便附身
不发声，不偏离
只以暗的轮廓，认领我所有寻常

二、变形

光偏一寸，影就歪一分
脚步一滞，身形便被扯裂
街面的纹路顺着影子弯折
我调整站姿，它便换一副骨血

有时被扯得细瘦
像被晚风攥紧的绳线
有时缩成埃钝的一团
贴紧墙角，敛尽所有棱角
它从不说缘由
只承接光的斜度
与我一路踏过的、深浅难平的尘途

最真切的模样
从不在亮处正视
而在影子褶皱的暗处
盛着我从未示人的狼狈与孤勇

三、失语

影子是无声的旧知
它见过我泛红的眼睫
见过我攥紧又松开的掌心
见过我对着空街
吐出一声散在风里的叹息

它无唇舌，却吞尽所有郁结
无耳廓，却接住心底翻涌的浪
我向人间堆砌千言万语
最终都落进影子里
凝成一片沉实的黑

尘世从不缺喧嚣的回声
唯有它，守着我全部的隐秘
站在光里，便有暗的轮廓为我作证

四、长短

灯高，影便短
灯低，影便长
一步一移，光影便换一场模样
高光处，身形缩成浅淡的点
低谷里，心事被拉得漫漫长长

我曾追着被拉长的影
以为那是最张扬的光景
后来才知
影的长短，从不由己
只随光的远近，夜的浓淡
如同人世的起落
从不是刻意的输赢
只是时光自然落下的痕迹

不怨影短，不羡影长
光在，自有独属于自己的轮廓

五、归寂

行至路灯的尽头
光慢慢淡去，影子也渐渐隐没
像走到岁月深处
所有纷扰，都轻落于尘

我不再追着影子
辩它长短，看它形状
原来我与它本是一体
光至则现，光隐则息
不执着相伴，不纠结形迹

人生本是一场光影行途
我在人间缓步
影在身后相随
无需相拥，无需道别
在尘世的路灯下
与自己，温柔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