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春
                刘士帅
城市的春天，是一撮一捏的
公园、街角、花盆
喝着勾兑的雨水

电车拐进城中村
这里的春天
野生，无人认领

墙根下，房东的花盆
空了多年
自他搬去有暖气的楼
盆底便钻出野草
春生，冬枯

弄丢牛奶的送奶工
将奶箱上锁
冷硬的锁舌
压住一群褪色的小广告

空心砖垒起的二楼
207的灯彻夜不熄
笑声裁剪成标价的碎片
从正午，贩卖到黎明

偶遇时，她
拎着十元盒饭
侧身，与我轻轻避让

院子被割成方格子
靠厕所的隔间
关着刷涂料的男人
我从没听过他说话
撕裂的咳嗽和漆味
呛进楼道，我关上门
还是躲不掉

门被敲响
年轻小伙压着嗓子
哥，助下力，就差一点
他亮出红包里最后一丝血条
手腕的烟疤蜷缩着
头，低过膝盖

房东将无处放的两个空盆
挤在墙头
雨水穿盆滴落
我知道，春天来了

新来的房客
酒后在走廊高声说
这城市，什么人都装得下
207的灯，颤了一颤

大半个月后
他红着脸，小声问询
房租、押金，能不能退
他辗转过货车、外卖、装卸
终究被这座城
轻轻吐出去

午后的阳光很懒
测量员拉线丈量
大红的通知洇着浆糊
爬满山墙

房东回来了
带着女儿、女婿
要为那套还没还清的楼
多讨一截春天

空着肚子，我推着饿瘪的电车
迎头看见，许多个我
裹起一抹金黄
撕开夹缝狂奔

搬离的第七天
九通催单冲破手机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是房东，他
低声说，暂时不拆了
回来吧，把春天住完

挂断电话
一条推送闪过
路边楼盘暖场的泡泡
一朵落到我的脸上
轻轻，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