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要在异乡住多久
黄昏才不是凉的

那些时刻：
离开时薄荷渴着
归来时咳嗽准时
像钟摆
在楼道里生根

父母晾过许多城市的衣服
骑楼下躲过雨
最后落在合肥
因为回老家
只需一粒黄豆的时辰

可爷爷奶奶刚来时
车流是针
五点油烟是针
醉汉的脚步是针
后来针钝了
磨成棉絮
裹住睡眠

阳台先认了亲
搪瓷缸里
老家的春天
怯生生地绿
奶奶弯腰说：
你倒是不认生

爷爷在花坛边
找到另一个口音
两个老农比划着
土质 下种 搭架子
土地不问来路
它给人收成
但不给人井水的冰凉
槐花的二里地香气
和分辨每声狗叫的熟悉

老家的人来
他们活过来
老家话哗啦啦解冻
像腌萝卜
咸咸脆脆就着白粥
客人走了
屋子空得能听见
灰尘落地的声音

爷爷七十三岁
学会放大卫星图
找拆了的街 填了的井
那片绿色像素
是只有他看见的
枣树 压水井 花被单
和奶奶年轻时
弯腰择菜的样子

所谓把远方走成故乡
不过是给所有待过的地方
在炕上留个位置
翻个身
碰到彼此的呼吸

此刻深夜
咳嗽声响起
调子断断续续
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麦浪 老树 乡音
铺成路
把我们
走成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