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八月，
秋阳还焐着夏的余温。
山下的炊烟，缠着竹篱丝瓜藤。
那张望穿秋水的入学通知书，
落进掌心的一瞬，
父亲眉头拧成了绳，我却疯了般，
把狂喜抛向九天云。
 
如范进中举的雀跃撞碎心门，
一条求学路，劈开迷雾铺向此生。
父亲把苕干、包谷粒，
一捧捧码进竹编背篓，
八十斤重的我的口粮压弯他的脊梁，
压弯早生华发的苍劲背影。
 
我攥青竹棍走在前，敲醒羊肠小径，
血红的夕阳，把两道身影拉成风中的琴。
我的两步才七贤得上父亲的一步，
匆匆穿过翠竹林，
风卷叶响簌簌鸣。
 
仿佛有谁在耳畔轻吟，
那未卜的求学绵州程。
五公里蚯蚓似的铺满落叶的山坡路，
缠着云华山的腰身，
圆月刚爬上山岭，
父子俩如韩信点兵，
一步步踩着碎石登攀。
 腿肚子沉得像坠了块铅锭，
像捆了麻绳，像红色包子，像上了夹棍，像压着千斤。
乌云骤然翻滚，
吞掉月亮的清痕，
闷热的风里，瓢泼大雨猛地倾盆。
砸得伞骨翻卷，
如折翼的蝶，
溅起白烟袅袅，
偎大树躲银竹，
披霡霂踏泥泞漫过地埂。
 
父亲的声音裹着雨珠，
砸在我的头，砸在我的肩，砸在我的眉睫，
砸在我的耳门：
“孩子，坚强些！
好好读书，
奔向那光辉灿烂的前程！”
他脱下粗布褂子，
严严实实裹住背囤。
八十斤的干粮，
是我两个月的炊温。
 
雨水顺着他的脊梁往下奔，
砸成一道蜿蜒的泉痕。
我咬着 呀，      不吭声，
一步步紧跟。
泥泞的下坡路，    滑得像抹了油，    像铺了锦，
像踩在镜里的纹。
 
摔了四次，
像泥牛在田里耕耘。像高坡滑雪，
像解缙跌跤，惹得天笑地嗔。
膝盖磕出青紫的伤口，
每一次爬起，我把竹棍攥得更紧更心：
“读书要上进，退步就是往坡下滚！”
这句话和雨水一起，渗进了骨与筋。
 
到建华赵家河时，
小桥在雨里晃颤不稳，
父亲牵着我的手，
像牵着一叶飘摇的舟樽，
掌心的老茧，硌着我的掌心。
 
相依为命的脚步，
像踩着桡桡板，
像打秋千，     像滑雪，         淌过摇晃的桥身，
步步谨慎。
我终于忍不住，
哭出了声：
“爸，我不想走了……”
语带咽哽。
他没说话，
只是把我的手攥得像钳铁一样紧，
疼的是我的脚，
疼的是他的心。
 
连三湾的石梯，
坡坡坎坎如啃不完的棱，
半明半暗的手电筒光，
像匡衡凿壁偷来的星，
把我们的影子拉了又缩，
缩了又伸。
 
咬着牙走了三个时辰，
风停了，
云散了，
雨也收尽，
我盼着，
天一亮就放晴。
 
江滩的石头路，
泛着湿漉漉的光粼粼，
小枧石人嘴的渡口，夜色正浓得深沉。
晚风裹着寒气，
钻进湿透的衣襟。
困在此处，
如项羽困在乌江，
身陷囫囵。
 
父亲搂着我，体温焐着我发抖的肩身，
声带疼悯：
“孩子，苦 不苦？”
我憋着嘴，
挤出一个字：“苦！”
他笑了，
笑声里裹着长叹的沉。
 
“苦就对了！
昔年吕蒙正栖身破窑苦读，
后来皇榜中头名。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好好读中学，一步步跨进大学校门，
往后有了奔头，
这苦路，
才算挣脱贫困。”
 
渡船劈开涪江的夜色，
桨声摇碎了月影的真。
绵阳一中的灯光，
在远处亮得耀眼逼人。
进了校门，
父亲掏出七元一角三分，
交了蒸饭的银。
 
把干粮塞进我的木箱，
又买了三个干饼。
转身，背影融进拂晓的蓝天无垠。
 那条路啊，
刻在我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
是小路的蜿蜒，
是上坡路的陡峻，
是下坡路的滑沦，
是泥泞夹石的硌脚，是石坡路的嶙峋，
是夜路的昏沉，
是风雨交加的淬炼，
是我求学的根，
也是人生的转折点，命运的榫。
 后来我才懂，每个人的脚下，
都有这样一段艰难的征轮。
 初三的灯火，
是燃不尽的热忱，
高三的星斗，是照不熄的指引。
都是这条路上，
不灭的黉灯。
 科学有险阻，
总要一步一步蹚奔！
黄金大道从没有救世主的恩，
只有自己的双脚，
才能踩出
一条通向光明的路，
更宽，更长，更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