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在烟火里缝补三代人的温柔与裂痕
凌晨四点,母亲在厨房磨刀。
刀锋与磨石的嘶吼,是光
剖开黑暗腹部的另一种口音。
她说今天的肉要切薄些——
你爸的假牙咬不动厚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腕上
那道缝合三十年的剖腹产疤痕。
从未愈合。只是学会了
用发亮的沉默,哺乳全家。
父亲的假牙在玻璃杯里练习悬浮。
它们曾是咬开啤酒瓶盖的铡刀,
如今是两排温顺的瓷质俘虏。
昨夜他对着战争新闻轻声说:
“我的牙床,在梦里长出了新的钉。”
我忽然明白:所有父亲
终将成为自己童年的义齿——
坚硬,易碎,用一生浸泡温水,
只为咬住一小块煮烂的黄昏。
女儿用修正液涂改“58”。
白色漫过数字,一场
针对失败的微型雪葬。纸破了,
窟窿里露出木桌的年轮:
那是树提交的、关于站立一生的
不及格答卷。
她透过洞口看夕阳:
“太阳,像一滴正在蒸发的修正液。”
我接过纸筒,对准厨房——
母亲切葱,雪白的碎末飘洒。
一场只属于我们家的、温顺的暴风雪。
快递员手背文着条形码。
扫码显示:“该用户已注销”。
他递来纸箱,印着“易碎品”,
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楼道敲出
一行无回邮地址的摩斯电码。
女儿问:“为什么送东西的人,
自己像一件被退回的货物?”
我答不上。签收单上,
我的名字洇成一片溃败的蓝色河湾。
炖肉在锅里松开纤维,
发出落叶般轻浅的叹息。
父亲用牙龈碾压软骨,
那声音像遥远的雪崩。
母亲忽然说:“这头猪,
说不定听过我们昨天的争吵。”
我们愣住,然后大笑。
笑声震落窗台多肉的三片叶子——
它们曾是沙漠的子民,如今在瓷盆里
练习如何在过多的爱中
保存最后一滴原生代的渴。
卖姜老人的手,是冻土里的老树根。
找零时,硬币掉进排水沟铁栅,
旋转着坠入黑暗。很久——
一声银质的骨裂。
他抱歉地笑,露出镶金门牙:
嘴里唯一还在发光的濒危星体。
我握紧姜块。它粗糙的皮肤下,
蜷缩着整个热带雨季的闷雷。
今晚它将在汤里溶解——
用辛辣的遗嘱,治疗我们三代人
温柔的胃寒。
深夜。假牙在玻璃杯里轻撞——
两枚生锈的宇宙螺栓
尝试最后一次拧紧。
女儿的鼾声从门缝渗出:
一条崭新的、未被任何合同污染的
史前河。
我躺下,闭眼。
视网膜残影里,长出了
不曾被任何诗人写过的锈。
那锈是温的,带着血的余温,
和盐的虔诚。
原来,生活不是诗——
是诗的尸体被抬进厨房,
在砧板上重新学习
如何用伤痕的纹理,对抗刀的语法。
而爱,是当所有人签字离场后,
那个被遗漏在条款缝隙里的逗号。
它挣脱语法,
在杯盘狼藉的绝对零度里,
开始它作为“无因之吻”的
永恒挺立。
注释:
那道缝合三十年的剖腹产疤痕”不在手腕上,在诗人心里。它属于一个用双手养活孩子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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