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六零年的风
穿过母亲的空腹时
打了个死结
结扣落在我身上——
左眼向东南逃
右眼留原地
嘴角 
仿佛挂了
一把生锈的锁
钥匙却扔进
大饥荒的深井里

他们叫我
牛书jì‌
重音落在“记”字上
从此
一个比身体板正的名字
写在了生产队花名册
最末一行
就像全村的省略号

春天教我数学
我数不清花朵
秋天教我语文
我搞不清苹果几颗
夏天教我自然
我会说池塘里的蝌蚪真多
冬天教我体育
我知道天上的雪花真大呀
十五个春秋
我学会了
混沌
我还学种地
锄头不听我的话
我还去赶集
粮票布票分不清
我还学煮饭
锅烧干了饭还生
父母摇头又叹气
他咋能撑起一个家庭

好在 
我能搬砖又和泥
好在 
我能扶稳邻家新娘的花轿
好在
我能为逝去的老人抬棺
好在
我还能指点世界和人生

村头的那盘大石磨
是村子里的政治中心
磨盘的每个凹陷
都盛着全世界的秘密
王会计说我懂什么政治
可他不知道
我能闻出哪片云彩藏雨
就像能听出
大队院里的大喇叭
咳嗽声里的心虚

“里根是个演员”
我宣布
“撒切尔夫人戴男式手表”
围着我的孩子笑作一团
他们的弹珠滚进草丛
像散落的国际提案
只有老槐树垂下耳朵
把歪斜的发言
写进年轮档案

腊月二十八
我帮张奶奶写春联
左手压住红纸
右手颤抖着搬运汉字
福字的一滴墨
淌成了一条河
她说“好看好看 真好看”
贴上门楣时
那抹红映在她脸颊
像两盏元宵节的红灯笼

父母在时
我的搪瓷碗总有热乎气
父亲用豁口酒盅
教我认“中国”
说这个方框里
应该住着不被雨淋的人
母亲纳鞋底
总在我的那份多绕三圈线
“我儿走路歪 费鞋”

直到父母躺进棺木
再也不看见我就摇头
直到送葬的队伍
把山岗哭低三寸
我才明白
世界上最厚的棉被
也会被风吹薄
弟弟锁上老屋那天
钥匙转动的声响
比我听过最响的炸雷
都惊心

从此
我慢慢学会
把国家大事
咽成隔夜的馒头渣
把世界局势
煮成灶洞的冷灰
弟家的炊烟
总在跨过土墙时
恰好拐弯

开始收集烟盒里的锡纸
在河滩铺成银河
收集铁罐 麻绳和
别人晾晒时掉落的衣角
我的草屋渐渐臃肿
像我肿胀的关节
只有伟人像章
别在胸口最薄处
保持金属特有的清醒

最后一次评论时局
是对借宿的麻雀
“房价涨了”
它们啄食我手心的谷壳
“但燕子还认得旧梁”
雪从茅草缝隙渗进来
填满我咳嗽的回声

那个雪夜很轻
轻得像母亲早年的叹息
我把自己裹进麻袋
就像回到母亲的子宫
寒冷好像蜂蜜的黏稠
淹没我的全身
在意识漂起的瞬间
我看见六零年的月光
终于爬上我残缺的眼睑

第三天
狗叫声领着弟弟推开门
他跺脚的灰尘
在晨光里跳了很久的舞
“哥 咱们搬家”

河滩的冻土很硬
硬得像某些誓言
弟弟挖坑的动作
像在种一棵很深的树
一口用我捡回的胶合板
做成的棺材
裹着我的身体
比想象中瘦小
像未长开的童年

泥土落下来时
有雪融化的声音
弟弟铲土的频率
和他当年分家时
数瓦片的节奏一致
最后一锹土
盖住我望向东南的眼睛
现在 我和世界
终于互相摆正了位置

后来河改道了
冲出一把生锈的锁
孩子们踢着它奔跑
“这是什么呀”
放羊老人眯眼看天
“是块废铁吧”
只有芦苇在每年清明
朝一个方向
齐刷刷鞠躬

而我的名字
还躺在生产队旧账本里
工分栏画满圆圈
像一串未曾圆满的句号
村志第六十四页写着：
牛书 jì‌ 
贫农
卒年不详
终生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