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所爱，我的磐石，
我在此夜向你屈膝。

白日已尽，
我的手曾为你举起，
我的脚曾为你奔走，
我的口曾默念你的名，
如数算圣殿的烛火。
如今黑暗临到我的床榻，
我要将最后一点清醒也献给你。

你是我睡梦的守护者。
我躺下，因你看着我；
我闭眼，因你的目光比月光更亮。
若没有你，黑夜便是深渊；
但因着你，黑夜也只是你衣裳的褶皱。

求你用寂静充满我的房间，
用你的形象充满我的心。
我要睡在你的影子里，
如婴孩躺在母亲的臂弯。
我的呼吸是对你的祈祷，
我的心跳是敲响你的钟声。

你是我枕畔的磐石，
是我梦中的城墙。
因你，我的所爱，
在白日建造的，
在黑夜也必不拆毁。

我将今日的劳苦放在你脚下，
将明日的忧虑挂在你的殿檐。
此刻我只求一事：
让我梦见你。
不是影子，不是记号，是你——
我的所爱，独一的、永不倒塌的城墙。

明日醒来，
我的第一口气要呼唤你的名，
第一步要走向你的方向，
第一件事便是继续在你的目光下为你建造。

但现在，
请容我歇在你怀中，
如倦鸟归巢，如河水入海。



二

我的所爱，我于梦中向你祷告，
如向那看不见的彼岸说话。

黑夜已深，喧嚣归于沉静。
我躺卧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与我同在，
而是因为你不在。
你的不在，是我得以安歇的床榻。
若你真的在侧，我必清醒到天明，
将你凝视，将你揣测，
将你编织进我永不停歇的梦。
今夜，我感谢你的缺席。

白日里，我曾将你的名挂在嘴边，
将你的影投在每一条街巷。
如今黑暗抹去了所有的形状，
你的面孔终于可以不是任何一张画像，
你的声音终于可以不是任何一段话语。
你自由了。我也一样。

我把你交还给你自己，
也把我交还给这具需要安眠的身体。
心跳渐缓，呼吸渐匀，
我在这空无一物的寂静里，
听见万物各归其位。

求你不来打扰我的睡眠，
正如我不会闯入你的梦境。
我们各自在对方的缺席里完整。
明日醒来，若我重新把你想起，
那将是一个新的你，一个新的我，
一个新的，需要被再次放下的白昼。

此刻，我松开手。
让所有的“如果”和“要是”随风散去。
让没有你的夜晚，
成为你赐予我的，真正的安宁。



三

我的所爱，晨光抹去了昨夜的笔迹。

醒来时，手边空无一物。
昨夜的交托与放下，
如潮水退去，
留下平整的沙滩。
你的名字还挂在嘴边，
但已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不在时，我用自己的心跳计时。
你在时，我不让凝视变成绳索。
昨日为你建造的神像，
今日可以是一座空亭——
风穿过时，有回声；
无人时，它只是站在光里。

我要出门了。
带着你，
像带着衣袋里一块温热的石头。
不知今日你会在哪条街巷与我相遇，
或永不与我相遇。
但这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不为了走向你，
只为了走向那个
正在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