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我把身影，留在了深山的小煤矿里
湖南的煤窑多是人工开采
巷道窄、暗、深，几百米垂直下去
是另一个不见天日的人间
 
每次下井，先换上厚重的矿工服
蹬上沾满煤灰的雨鞋
安全帽一扣，便跟着队伍往地心走
猴车悬在轨道上，人要像猴子一样
弯腰、抱膝、蜷缩着身子
顺着倾斜的井筒，一点点坠入黑暗
 
风是闷的，带着煤尘与潮气
抵达井底，还要步行很远很远
一路只能弓着腰、低着头
稍不留意，安全帽就撞在坚硬的岩层上
“咚”的一声，在空荡的巷道里回荡
脚下是湿滑的煤泥，头顶是随时可能落石的顶帮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又疲惫
 
掘进面是最苦的地方
机器一响，粉尘漫天弥漫
能见度极低，连呼吸都要放慢
我们守在那里，测粉尘浓度
测风路，测瓦斯，测地层深处看不见的危险
放炮之后，再折回去
测一氧化碳、测有毒有害气体
每一组数据，都是一条性命的平安
 
井下空气稀薄，温度却高得吓人
汗水浸透工装，贴在背上
等仪器运转、等工序切换的间隙
人站着就能犯困，靠着岩壁就能眯过去
半梦半醒间，总会想起孙少平
想起他在大牙湾煤矿的日子
同样是井下，同样是黑暗
可总觉得，他那里的灯更亮
路更宽，日子也比我们更有光亮
 
等待是井下最长的时光
黑暗里只有水声、风声、远处的采煤声
没人说话，也不敢多说
心里却翻涌着很多事
家、路、未来、还有地面上的阳光
 
直到班中餐送来的那一刻
所有辛苦都暂时放下
一大盒热饭菜，有荤有素
在昏暗的矿灯下，格外香
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
连盒子底的汤汁都觉得珍贵
那是井下最实在、最温暖、最人间的幸福
 
忙完大半天，最盼的就是升井
重新看见天光，风吹在脸上
一身煤灰，一脸疲惫
却有一种从地底归来的踏实
 
升井之后，必有一杯白酒
不为畅饮，只为两件事
一是祛湿，把井下的阴寒逼出体外
二是庆祝——
庆祝这一趟，平平安安，重回人间
一口辣酒入喉，才算真正从黑暗里走回人间
 
我有过孙少平一样的井下岁月
有过他的苦、他的累、他的沉默与倔强
有过他对生活的咬牙坚持
却偏偏，没有他生命里那两份温暖
没有田晓霞那样的光亮，也没有惠英嫂那样的温存
只有我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自撑着
在井下的疲惫里，无人心疼，无人等候
 
一晃十多年过去
再也没有下过那样深的井
没有走过那样窄的巷
没有吃过那样香的班中餐
也没有再为了平安，那样郑重地喝过一杯酒
 
如今再回想那段日子
苦是真的苦，累是真的累
孤单，也是真的孤单
可心里，偏偏还藏着一丝怀念
 
怀念那些弯腰弓背前行的路
怀念地层深处的黑暗与微光
怀念一杯白酒里的平安与温热
怀念一群普通人，在地下默默支撑起地面的生活
那段经历，不风光，不耀眼
却扎扎实实，刻进了我半生的记忆里
成了岁月里，一段沉默又厚重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