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有光
有光，不在物中。
物是光停的地方，
光是不停的。
他们以手捧光，
以为光是可触的物。
光从指缝漏下，
他们便说：光在何处？
光在何处？
光，在问处。

（二）看见
石头是暗的，水是暗的，
你也是暗的。
直到光来。
石头不再是石头，
水不再是水，
你不再是你。
你看见石头——
光是石头停留的方式。
你看见世界——
光与暗相拥的瞬间。

（三）命名
光要说话。
光说：这是山，这是河，这是你。
山便成了山，河便成了河，
你便成了你。
然后你忘了光。
你说：山是山，河是河，我是我。
你把手指向月亮，
便以为手指便是月亮。
于是光退到名字的后面。
等待正名。

（四）造城
把水叫水——
流动钉进字符。
把流动叫河——
蜿蜒安上边框，
涛声标上刻度。
把活着叫生命——
呼吸拆成公式，
心跳换作数据。
把自己叫我——
意识套上壳，
存在贴上标签，
自由划上边界。
这座城，造好了。
砖是概念，墙是体系，
街道是蔓延，霓虹是欲望。
人住在城里，忘了城是自己造的。
光在城外，
照着一座空城。
照见城砖的裂缝里，
漏出的、未被命名的
流动的清凉，奔涌的波涛，
与光相拥的，鲜活的心跳。

（五）三象
名字压在根上。
根轻了。
体系砌成墙。
门关了。
异见抹成灰。
人同了。
山当矿。
河当渠。
他人当梯。
自己当器。
意义消了。
温度冷了。
这三态，
刻在城的墙上。
人读了，点头。
人忘了，墙本是用来挡风，
不是用来遮光。

（六）镜与渊
意识不是镜——
镜照万物，照不见自己。
意识是渊——
万物在渊中显现，
渊本身深不可测。
想抓住的意识，
像抓住水中的月。
手一伸，月碎了，
意识也散了，
无迹可寻。

（七）钟声
人，以为时间是钟。
钟响一下，人走一步。
走到钟不响的地方，
以为走到了头。
时间不是钟。
时间是光在暗里划过的弧，
是刚去与将至之间的息。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只有光正在照见的影子。
别看钟声。
听光。

（八）善者
善者不藏光。
光不是他的，
他不是光的。
善者用手指月亮，
然后放下手。
善者用名字叫河，
然后忘掉河。
善者在城里走，
不被城锁。
善者役财，不为财役。
善者守中，语不侵人。
善者是空的。
光是满的。

（九）归途
归途不在远处。
归途是每一刻的醒。
吃时知道吃。
走时知道走。
见人时知道见人。
独处时知道独处。
这些觉醒很小，
小到没有人看见。
但光看见。
光从不大的地方来——
从每一次停，每一次看，
每一次不抓，每一次放里来。
归途没有终点。
每一次醒，都是终点，
也是起点。

（十）光的本质
光不是波，不是粒子。
是意识睁开的眼。
光没有颜色——
白是它的壳，红是它的呼吸。
黑不是它的反面，
是它未被触碰的沉寂。
光不在城外，不在星空。
在未被命名的清凉里，
在流动不被正视的洪流中，
在每一次醒的瞬间。
光的本质，从不是被看见。
是使一切被看见。

（十一）符号的重量
名字是石头，
压在意识的水面。
涟漪成了固定的形状。
关于被打造的模具，
把流动的体验，
浇铸成冰冷的雕像。
语言是绳索，
一端系着神灵，一端系着野兽。
拉得越紧，存在离得越远。
至于符号，石头可以搬开。
模具可以打碎。
绳索可以解开。

（十二）异化的火焰
火从掌心烧起来。
照亮了世界，
也灼伤了手。
火是暖的。
暖到忘了冷。
火是亮的。
亮到看不见暗。
火不灭。
火在烧。
火在烧自己。

（十三）真理的形状
真理不是方的，也不圆。
真理是流动的水，
是变幻的云，
是无法被捕捉的风。
符号就像地图，
能指引方向，却不是土地。
显现是土地，
踩在上面，坚实，温热。
别把手指当月亮。
别把地图当土地。

（十四）寂静的喧嚣
喧嚣。
深处。
寂静。
喧嚣是浪花。
寂静是深海。
浪花会消失。
深海永远在。
在喧嚣中听见寂静。
在寂静中看见喧嚣。

（十五）预言
人将困于自己的城。
城将满于自己的名。
名将忘记自己的根。
然后，城会裂。
不是从外。
是从内。
在城的裂缝里，
人会看见光。
不是新的光。
是旧的光。
是从未离开的光。
人将说“原来你在这里。”
光不言语。
光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