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母  亲

在黄昏的灯下
用纷白的发丝
缝补我淋漓的伤口
与暴风雨的恣肆相对

在厨房濯洗带泥巴的山芋胡萝卜
在露水闪烁的田里清除杂草
用遍体的清凉
与世事的肮脏相抗

让我的血流激荡着野性
让我的骨骼生根发芽
让啸叫的良心震击贫乏
让锋利的话语活剥世界的皮

仿佛心灵与心灵的咯血契约
又象命运与命运的受难联盟
尖锐的嚎叫呼应着撕裂的啼哭
炽极的乳光洞彻了难以预料的黑夜

母亲  那个腌在咸涩的苦汁中的词汇
在我们最疼时涌到口边的呼唤
在我们无望时搁到胸口的火掌
我们终生佩戴的无上的荣耀和奖赏

母亲啊我的爱
在万千的庄稼中寻找
把那颗闪亮的祭献的种子带来
我的爱再度回到傍晚那野菜汤中的星辉之上
用颤栗的光芒  把一切联接
把一切穿透



2.当我意识到生日

当我意识到生日  三月
那个风筝飘满晴空的日子
已老得不堪回首

那个母亲辛酸疼痛的日子
四十年来可曾稍稍有所缓解
那些为生存而奔忙的影子
何时会在一个清朗抑或下雨的日子
有所消停

那个最该记起的名字
那个一生都需要时刻佩戴的胸章
母亲  这三月的清风与和阳
簪戴在您白发飘零的笑魇旁
却是那样的微薄 苍凉 凄艳与迟疑

什么生日
这个奢侈的日子
这个惊心的日子
忽然让人想起生与死  拥有与贫瘠
延误与吝惜

这个母亲的日子
这个苍白的日子
一群蜡烛 那些流着泪的孩子
火焰
将他们紧紧地捆在一起



3.妈妈  我总想还给您五毛钱

妈妈  我总想还给您五毛钱
可您总忙出忙进
我怎么也拿不出手
农村妈妈没有她自己的节日
她仿佛什么都已忘记
整整三十年了呵
妈妈坐在夕阳里
跟身后的老核桃树一样矍铄

我凑到她身边
摸出了那个永久的心愿
娘  您的  钱  我说
我要它做啥  留给孩子吧
母亲似乎早就知道我要做什么
她看着遥远的山谷  
眼皮都不抬一下
仿佛那儿有什么迷着她

突然  几声熟悉的钟声从山谷响起
散学的孩子们象快乐鸟那样迸出了校园
母亲眼睛猛然一亮  赶忙扶起拐杖
她脸上的笑容跟孩子们一样稚嫩  新鲜
多少年前我正向那条山谷跑去
手里捧着妈妈刚剪下来的沉甸甸的发辫
如今五毛钱只值两个泡泡糖
如今妈妈的头颅盖满了雪

         
4.最原始的呼唤

妈妈
我坐在早晨阳光的岸边呼唤你
对你的缺失是我一生的不治之症
妈妈
这最初最疼最原始的叫喊
这最深最亲最惨痛的呼求
在梦中在不自觉中突然发出
那是一些太疯狂的艰难之时
妈妈的手就是黑暗中的一根支柱
我的心灵庙堂里最伟大最灵验的神
妈妈没有欺骗我们
她的爱令世界令生命无限美丽
她把我们带到世间就已经是个奇迹
她的一生更创下无数人们察觉不到的神话
她的创世说是人类最悲壮的诞生
她不会说苦难不会在仇恨和叹息中消退
她只会做
她建立在手上的创造哲学是难于穷尽的宝藏
她的手是缝合伤口治愈病痛的针药

妈妈  妈妈
我们的呼唤在无意识在叹息中不断发出
那已经成为一种呼吸一种本能
在那种最深的根部获得力量源泉
那是永远无法割断的脐带
深厚的不断茁长更新的精神息壤

妈妈  妈妈  妈妈
我的诗全部都是对你的呼唤
但是它与这纯粹的呼唤相比
它几乎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