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葛陈老两口


一  山海

你说，我们是山海。

我便做了你沉默的岸——
嶙峋的骨，一寸一寸
嵌入你的波涛。
你便成了那片蔚蓝，
环绕我，浸润我，偶尔也
以咸涩的唇，啮咬我。

六十年潮起潮落，
都刻在额头的波纹里。
我数过：你卷走的
比我给予的，多三毫米。
那三毫米，是每年春天
我偷偷后退的
岸。

甜是咸酿出的
回甘？
不。甜是咸
忘了自己曾是
泪。


二  铁匠铺

你说，我们是矛盾。

我便做了你向前的
锋芒——
寒光凛冽，有去无回；
你便成了我的砧，
安稳如大地，
接住我所有的
毕露与仓皇。

逾五十载金铁交鸣。
是争吵，也是唱和；
是试探，也是
锻打。

每一次碰撞，
都将各自的孤独
熔成一块铁——
滚烫的，沉重的，
带着毛刺的。
我们曾试图分开它们：
你向东，我向西，
但冷却后的铁
早已长进
彼此的骨缝。

那不是和解。
是两种金属
在高温中
失去了
各自的
姓名。


三  身体地理

原来最深的陪伴，
不是分不清你我，
而是：

当你是探路的脚，
我便是那只笨拙的手，
在尘埃里摸索着
扣紧——
也摸索着
松开。

是的，松开。
有过那样的时刻：
你的牙齿是坚硬的，
我的舌是柔软的，
但柔软也曾
在深夜
悄悄
卷成
拒绝的
螺。

只是后来，
岁月的粗粝
被我们
反复咀嚼，
直到那些
咽不下去的
终于
成为了
味觉的
一部分。


四  老两口

我们如此不同——
你是铁，我是火；
你是淬火时的
那一声
刺响，
我是冷却后的
沉默。

我们又如此相同：
两枚生锈的
钉子，
钉在同一块
时间的
朽木上。

老两口啊，老两口。

这称谓是掠过沧海的
万里长风，
是磨过砺石的
千层厚茧。
是颤颤的桥——
桥下有深渊，
我们从未
低头看过。
是蜿蜒的路——
路上有分岔，
我们假装
没有
看见。


五  未完成的

我们从风雨如晦的那头
走来。

那头的你，
头发还是黑的，
那头的我，
牙齿还是齐的。
我们以为
会走到
蜜一样稠的
地方。

现在，夕阳
确实像蜜。
只是太稠了，
稠得
我们
几乎
张不开
嘴。

攥了一辈子的手，
始终没有
松——

但请留意
那些
汗湿的
瞬间：
不是不想松，
是松了
就再也
攥不回
这六十年
压出的

茧。


六  活物

日子就是这样——

你一口，
我一口，
把所有的苦涩
嚼着，嚼着，
忘了吐，
也忘了
咽。

现在，
我们坐在
蜜一样稠的
夕阳里，
膝上摊着
两副
假牙。

它们还在
咬——
咬不动坚果了，
只是还
互相
咬着。

窗外，
有年轻人在
拍婚纱照。
他们笑着，
齿还白，
还齐，
还不知道
什么叫
咬。

我们没有笑。
只是
把两副假牙
轻轻
碰了
一下——

那声音，
很轻，
很脆，
像六十年前
某个
遥远的

下午，
你第一次
叫我的
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