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当代诗人、职业编辑。著有诗集《巴与蜀:两个二重奏》、《三十年河东》、《琥珀色的波兰》(中、波兰文版)、《嘴唇开花》(中、韩文版)、《长翅膀的耳朵》(中、英文版)、《家谱》、《深呼吸》、《时间笔记》(中、日文版)、《忽冷忽热》、《一蓑烟雨》等16部。获四川文学奖、《北京文学》奖、十月文学奖、《扬子江》紫金·诗歌奖、屈原诗歌奖、余光中诗歌奖、刘伯温诗歌奖、人民文学特别奖等。现为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四川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院长、成都市文联名誉主席。
昨夜最后的霓虹,终止了遣词造句。
很多话说出来找不到位置安放,
一年的流水账贴上封条,
好看不好看已经过去。
媒体规定动作的献词,
主谓动宾加上程度副词造的句,
挑不出毛病。尽管与我没有多大关系,
还是心有戚戚。
今天太阳特别好。
树枝在天上有划痕,偶尔一片白云,
被风拉扯成绷带,包扎我,
我找不到自己的伤口。
我给自己献词。无非先是告别,
告别长寿路人满为患,并不年长的人,
太多了,而且怀揣奇形怪状的患。
告别从简。比如一年的欠收,
节选甲乙丙丁、大小写一二三四五六,
一笔带过也是耿耿于怀,
还是勾销的好。
以展望为主,展望这个词常用常新,
可以热血澎湃,经久不息的澎湃。
这个词的动作,要像孙悟空手搭凉棚一样,
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
路有点长,有悟空表率我信心满满,
路上的风光和千难万险可以省略,
省略是最好的忘记。如来佛指点,
花果山可以隐姓埋名。
酝酿一份悼词,
每个字在旧年的档案里挣扎,
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安放。
春天很多时候都有倒春的寒,
寒气把身体的关节封锁,
发不出声响。
枝头的鸟开始叫了,
庭院的猫开始叫了,
而我听不懂它们的小语种,
不能借用它们的词。
这个季节的花开在病房,
鲜艳得很不真实。
眼睁睁看见一个人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
一只麻雀在窗外叽叽喳喳,
怎么听都是流言蜚语。
从来没有和那鸟打过照面,
屋顶挑梁的空隙,鸟巢边缘垂挂的草茎,
门前新鲜的排泄物,
泄露了它们隐秘的营盘。
每天打扫它们居家过日子的遗留,
一种仪式,嘴里念念有词:好好的,好好的
黄桷兰摇曳满树的花香,
亲临现场。
我已闲云野鹤,和鸟们有相同的气息,
相通的情感,每一声鸟鸣,
从我家的鸟巢弹跳出来,
与天空同在。
可遇不可求的美好附身于我,
所有虚无有了形状。门前流水小桥,
龙泉山就地一个俯卧,三百公里,
岐山村有了透明的翅膀。
在我家筑巢的鸟,可能有客家基因,
就像五百年前从福建迁徙过来,
说自己的方言,穿戴自己喜欢的服饰,
没有改变。
那些成年的鸟语和幼鸟的单音节,
在头顶交织,无论晨光曲还是小夜曲,
都让我格外小心翼翼,
甚至一个咳嗽也用手捂住,害怕惊扰。
至今也不知道鸟巢有多大,
但知道鸟夫妻来过两次,孩儿们走了两拨,
走的时候在门前那棵茂密的大树上,
集体合唱,我已经记住了的歌词。
野草疯长,形势不明了,
恍惚一夜之间比见风长的月季葱茏,
后院铺满碎石的小径被掩盖。
蜂鸣冉冉升起,和以前油菜花时节的温婉,
有异。一只、两三只、成群结队的蜂,
体形硕大,蜂鸣如交响。
我意识到这是敌情,它们不是路过,
而像是训练有术的大部队。
银杏、桃树、枣子树上没有蜂巢,
黄角兰巨大树冠里也没有。
以跟踪的方式,草丛里发现它们的营地,
居然在眼皮之下,很隐秘,
黑黢黢的马蜂窝。
马蜂家族从哪里来安营扎寨呢,
头领大意了,这不是一个好的居所,
野草经常要铲除,即使我没有胆量驱赶。
不能轻举妄动,也不想伤及无辜,
每天我在草丛前点燃浓烈的艾草灸条,
双手合十祈祷:一路走好。
草还没除,马蜂们友善地不辞而别,
向佛祖保证,我没有捅马蜂窝。
身边的烟火、让生命延续的烟火,
正在变形,熟悉的锅瓢碗盏、油盐酱醋,
已经没有人关心,越来越疏远。
感觉是提到这些就是俗人,摆不上桌面。
汉堡、咖啡、牛排不挂在嘴边,
都不好意思出来走动。
比如我早起一碗麻辣面、一杯绿茶,
比如我文字里的小桥流水,草木掩盖的
羊肠小道,村庄里的鸡犬之声。
这与我的血统有关,与平上去入的
古音有关。并不妨碍欣赏那些西洋面具,
但不会把这些面具戴在脸上。
在岐山村重新打量,
外国的月亮真的更圆,外来和尚念的经,
是不是可以续命,不以为然。
我的烟火里有我的霓虹,与萤火虫
手提的灯笼互为照耀。灶膛里的火很旺,
蒸煮煎炒都是我的手艺,秘不可宣。
玻璃墙不能太干净了,我目睹
一只飞翔的鸟一头误撞在墙上,
翅膀只扑腾了两下。
皮鞋不要油光锃亮,
鞋上的尘土记录走过的路,
路的深浅和曲折,鲜花只在路的前方。
天气预报空气良好就不错了,
如果有乌烟瘴气的时候,屏住呼吸,
等待狂风大作。
尘土与生俱来。
晴空万里的理想主义,能不能直面
黑云压城,一场暴雨突然袭击。
偏居岐山村,日子太过美好,
良木与野草共生,雾霾与蓝天并存,
水蜜桃长得像伊甸园禁果一样。
尘世是生命唯一的旁证。
我们发现了对方。雪地上的火焰,
与早已埋伏那里的我和我手里的猎枪,
长时间对峙。
扣扳机的手指一动不动。然后醒了。
雪地。雪地里的埋伏。持枪的我,
和那只狐狸,并不存在。
场景反复出现在梦里。日有所思吗?
没有。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睁开眼睛只有深远的黑。
梦里的白,梦里的红,与梦外的黑,
有点格格不入。
如果有再一次,我不会是埋伏的样子,
没有枪没有子弹,身着鲜红的唐装。
雪白血红和静止画面里的我,
像另一个我的设计稿,近乎完美。
身体记忆、地方感形成与语言的内生节律
李海英
李海英,文学博士,云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出版专著《未拨动的琴弦——中国新诗的批评与反批评》、《伟大的尘世之诗——华莱士·史蒂文诗歌研究》等。获“教育部名栏·现当代诗学研究奖”、云南省社会科学奖、扬子江诗学奖等。
· 壹
我们通常以为,一个人终将把自己安顿在某个确定的地方,但梁平的诗告诉我们,地方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种散落在身体里的多重感官。其诗集《深呼吸》中的地方,是漂浮在口腔、鼻翼、耳膜与皮肤里的细微震颤,让我们看到一个地方的亲密感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味觉、声腔、触感与气息可以不断从身体深处打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梁平诗中的方言、食物、烟火与水声、街道、地貌等,共同构成一种身体化的地方主义。其地方感的生成首先体现在语言的物质性层面,比如《成都话》中,“软软”一词并非情绪修辞,而是一种舌尖与腭面之间的触感,一种语言在发声器官内滑行时呈现的质地。成都话的节奏缓慢,让身体与语速同步松弛,与“粉子”的口感互相暗合:粉子入口成柔,而方言入耳成软,语言与食物在此彼此吸附,使地方变成能够被咀嚼的日常。在《已知》中,火锅的热度把味觉扩张为情绪结构:红汤的沸腾像情绪的翻滚,青油的平滑像自我降温的机制,蘸料是生活的温度阀门,仿佛味觉本身在审计记忆的盈亏,一个人如何吃,也就决定了他在时间与世界中如何安顿自己。
· 贰
触觉与味觉构成地方的内景,而听觉则在与水相关的诗篇中扩展出外景的维度。《江津的江》中,拐弯的江水像是空间里微微折返的声纹,江声成为城市的长息,汽笛、潮声与方言的抑扬仿佛在耳膜上形成一层薄雾,使地方变成被持续吟唱的空间。《四面山》中,声音从地底暗涌而起,如根须在黑暗中缓缓伸展,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为石头与植被洗去尘土,留下明亮、湿润而原始的声响。山林的每一次轻颤都像被水触碰后的余波,连木楼里细小的信息声也被赋予水汽般的回响。江的回荡与山的暗涌互为镜像,一个向外铺陈,一个向内脉动,共同构成柔韧而深远的听觉地貌。简言之,经过方言的粉质、火锅的热浪、江声的折返与山林的水意暗脉,梁平笔下的“地方”最终凝为一种深沉而多孔的呼吸结构:人行走其间,并非步入某片土地,而是被自身的感官重新托起,家乡以感官的方式悄然重新塑形。
· 叁
近作《蜀道辞》并不是一首以讲述历史为目标的纪行长诗,而是一部通过语言层级不断激活地方感的文本。虽然蜀道是作为地理对象出现的,但关于蜀道的感知首先被置入一种多重的语言系统之中,正史语言强调权力、军事与秩序,民间语言则保存情感、传说与身体经验,碑刻语言试图固定意义,而口头叙述不断生成变体,由此蜀道的“险”才不只是视觉形容,而是带着身体记忆与代际传递的感觉结构。在本刊这组《寻一条小径,走出自己的规矩》中,梁平将方言、食物与声景的感官机制进一步推入语言学层面的重构,使地域经验不仅是身体性的回声,更成为语言生长的内在动力。
· 肆
《新年献词》与《流言蜚语》在组诗内部构成一条暗伏的语义轨迹:一个从语言的主动命名出发,在语言的空地上重新站立,一个陷入被动的失语,在语言的废墟里艰难辨认碎片。两者互为倒影,共同呈现语言如何从瓦解、悬置再到重新开始这可能是“走出自己的规矩”的深层隐喻。《新年献词》以“昨夜最后的霓虹”开启,一束退场的光象征公共语言的熄灭,也象征句法系统的短路——“遣词造句”被迫停顿,使主体再次清晰意识到语言的空缺。那些“找不到位置安放的话”指出的不是表达的困难,而是语言与经验之间的天然缝隙,词语在抵达意义前先经历一次无家可归的彷徨。“一年的流水账贴上封条”用行政语体模拟叙述的封闭,让语言在自我反讽中暴露其机械外壳。紧接着,诗人指出“媒体规定动作的献词”,那是一种语法精准、情感真空的模板语言,主谓宾的严谨如操作说明书,完美却无温度。这种社会语言的空洞感,反而迫使主体回到感官的地面,“太阳特别好”、“树枝在天上划痕”让语言重新贴近呼吸的节奏,白云被风扯成“绷带”的瞬间隐喻,使语言从描述转向生成,成为正在发生的动作。诗中多次出现的“找不到”构成一种空白式自我诊断,语言处在犹疑、半透明的临界状态。随后进入展望段落,语言被模拟成清单“甲乙丙丁”、“一二三四五六”——看似机械,却在重复中获得节律感,“孙悟空”的跃动让语言重新拥有跳跃的弹性,而“省略是最好的忘记”则以语法的收缩完成情绪的松脱,使献词真正成为重新命名自身的仪式。
· 伍
如果说《新年献词》中,语言的难题来自过度编排的外部世界,那么《流言蜚语》则呈现语言在生死现场的自然塌陷。诗从“酝酿悼词”写起,本应稳固的悼词结构却在句法上不断裂开:每个字在旧档案里挣扎,找不到进入句子的入口,像冬季的关节一样僵硬,发不出声。这是语言在极端经验面前的真正失效:不是沉默,而是无法进入语言的沉默。此时动物的声音,鸟叫、猫叫构成鲜明对比:它们的小语种流畅、贯通,声音以本能的方式在空气里持续展开。动物语言的纯粹性反衬人的无声,使主体的哀悼更加赤裸。病房里“无端盛开的花”像是死亡阴影里错位的生命迹象,但恰恰这些异样的活力将悼词逼回更深的静默。最终,悼词未被说出,却以沉默完成其意义。在这两首诗之间,语言的命名、失序与重建构成一条隐秘的小径:它规范着书写又时常逸出规范,从身体、地方与时间的裂缝间重新长出的规矩。
· 陆
而地方感正是在语言的不断使用中被塑造,每一次叙述都是对地方关系的重新排列。所谓“地方感”,并不是通过语言去指认某个既存的空间归属,而是在语言的选择、节制与变形中,逐步确立主体与他者、主体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方式。将《成都东出二十里》、《甄子场集市》、《烟火问题》、《尘世》诗等放在一起阅读,会看到一条缓缓行进的主线,即语言如何在现代性的强风里重新为个体搭建一处可安放自身的角落。《成都东出二十里》中,方言最先亮起,它像一只从时间深处飘来的鸟,轻轻停在发声的位置,使“二十里”被折叠成穿越八百年的回声,语言在此既是迁徙也是归巢,它携带着蒸煮的气味、旧灶台的湿暖、凉粉的酸辣,让那些“不好描述”的情绪在感官的缝隙里轻轻裂开,呈现出生活最真实的纹理。而当客家簪花、油纸伞、七条巷子的“看不见的鱼”依次滑入诗句时,语言有了湿度与回音,它滴落、游动、潜伏,使地方的记忆以听觉与触觉的方式重新被身体识别。《甄子场集市》让这种地方性在跨文化的镜面中被进一步照亮,甄子场与斯卡布罗的并置并非奇技,而是要证明地方并非孤绝,它能吸纳海风、香草、刺绣的小声交谈,让世界的浪漫与乡土的朴素彼此发光。当集市成为中介空间,地方性便呈现出一种高度开放又温柔的形态,原来它从不拒绝世界,而是以自己的节奏接纳世界。
· 柒
《烟火问题》则让语言转向身体的深处,指出现代化在审美上的分层如何挤压最日常的感受:锅碗瓢盆被视为俗,汉堡咖啡成了新的体面,而诗人偏偏从麻辣面、绿茶、方言与手艺中,重新找回存在的脉搏。《尘世》进一步把这种理解化为一种关于“不完美”的哲学:太干净的玻璃会伤鸟,太明亮的皮鞋会抹去脚步,尘土让世界具有可居性,使生命因其微尘而真实在场。因此,当这些诗句汇聚时,它们像从不同方向吹来的风,最终汇成一个关于“如何在尘世中安顿自己”的回答,所谓“地方”或“地方感”原来可以以语言为器官,在霓虹与烟火之间持续调和,使个体在变动的时代重新长出触觉、味觉与记忆的根系。
· 捌
语言作为伦理的载体,对地方细节的精确命名,本身就意味着承认其存在价值,对动物、植物与气候的反复书写,则构成一种持续的关注与责任,或可说,地方感乃是语言中被不断调节的关系网络。《雪地上的火狐狸》中,梦中狐狸的出现是突发而戏剧性的事件,构成了主体与潜意识的直接交锋,雪白与血红是视觉符号,也是情绪张力的物化:血色映射焦虑与欲望,雪色承载自我约束的冷静,扣扳机的迟疑不仅体现理性对冲动的制衡,也象征着自我伦理的第一道防线。梦醒后的黑暗并未削弱这种张力,反而以缺席的方式留存图像,使情绪与心理的未解之处得以持续存在——动物成为情绪的潜影与梦境的延展。《家里飞来一只蝴蝶》则将投射从潜意识引向亲密关系,蝴蝶的轻盈飞行与家人的屏息形成互动的瞬间,黑黄相间的斑纹让人想起父亲的胡子碴,于是“蝴蝶”不再只是视觉意象,而成为承载情感与时间流的载体,使梦与现实在瞬间相互认同,亲情与逝者的记忆得以短暂落地。《鸟巢》描绘了长期共处的节奏化实践,清扫鸟巢、低声祝愿、为鸟鸣放轻脚步,这些日常动作被仪式化,形成人与非人生命互动的伦理场景。鸟在此既保持独立,又被纳入生活语境中方言、迁徙史、生活秩序都投射在鸟身上,语言不再仅是描述工具,而是共鸣器:鸟鸣成为内心振动的回声,虚无由此获得形状,人与动物间的亲属式伦理得以建立。
· 玖
《马蜂窝》则提出冲突的临界可能。马蜂群的集体性与隐秘巢穴迫使主体进入警觉与策略选择。面对威胁,诗人摒弃暴力,用艾草、祈祷、礼敬式的“劝离”,体现非对抗的伦理智慧,马蜂离去,冲突得到缓解,人与野生动物的共处得以延续。《仙盖山的虎》则以语言策略揭示制度化自然的荒诞与反讽,开篇“我在铁笼子封闭的车上”,似乎颠倒了观看关系:人被困于笼,老虎保持自然节奏,其实双方同时被景区化驯化。语言上的错位持续展开:喜剧素材必须一本正经,投喂的手与“写友好与和谐的诗”的手却在发抖,看似自由的老虎其实被关进一个大笼子里,人却以为是给它们了自由。这种语义与景观的错置揭示生态与伦理裂缝,也反思人类对自然的制度化干预。综合来看,这些诗形成一条逻辑闭环:从自我面对(狐狸)——意象投射(蝴蝶)——日常共居(鸟)——冲突协商(马蜂)——制度化景观反思(老虎),诗人通过感官、仪式、语言与行为的互动,呈现人与非人世界之间的复杂关系,构建了一种由个体经验出发的共处伦理,既体现微观的日常触觉,也折射宏观的社会与生态结构。
· 拾
同时,这组诗还以轻柔的笔触写下物候与季节的变奏,让自然的生长与人的心事彼此照映。《枣子红了》以最具体的植物生长讲述时间的成熟,“八月剥枣”的古老记忆与现实不忍下手的情绪互相叠合:植物的成熟触发文化记忆,记忆又反过来修正当下的情感,使物候与伦理产生关联。《八月最后一天》中,秋风的到来是气候转折,被风裁剪得薄如蝉翼的云,与跌落灌木的蝉声,都在提示一个周期的收束。诗人敏锐捕捉到“很多告别的花”选择在八月底凋谢,将花期的物候节律提升为一种关于告别的语言,花以含笑之姿落去,生命的循环因此得以维持。于是植物在这里承担着记忆功能,它们用开落记录时间,用色泽与枯萎展示循环,使诗人得以在秋风中“修复人心”,接受九月的重新开始。《最后的落阳》则以热浪与日光的极端状态呈现季节在盛与衰之间的突变,40°的高温像被炙烤的“篆书”,阳光的光影斑驳成难以断句的铭文——天气成为一种无法解读、仍在灼烧的书写。立秋之后,云的“松软”、星月的“柔情”构成物候上的骤然转身,而这种缓和让诗人从酷暑的压迫中抽身,却也带出对自身语言“没有一个句子水灵”的自省,仿佛自然的干燥与潮润同步作用于身体与文字。《暴风雪》中的暴风雪因未曾真实经历而成为无法触碰的物候意象,它的静止、它的缺席,反而凸显一种季节记忆的空洞:没有经验如何确认真相?季节缺少如何形成语言?诗人最终把自己“埋了”,这是一种象征性的靠近——试图以身体补偿那份未曾充分拥有的季节体验。在这些诗里,植物的生长、季节的更迭与气候的极端,共同编织出一张关于记忆、感知与情绪的网。
· 拾壹
质言之,这组诗呈现出感官、伦理与语言者组织为一种持续运作的生成结构:感官经验首先打开世界,接着方言的滑动、味觉的温度、物候与气候的变化,在诗句中转化为节奏与质地,使记忆、情绪、地方感与时间循环在文字中重构并延展。或可说,梁平的这些书写示范了如何以身体化的感知捕捉世界,再通过语言将经验与反思结构化呈现,实现感官、伦理与语言的共振。更进一步看,这种三重逻辑揭示了地方感在现代语境中的生产方式:在快速并加速的当下经验结构中,感官的一次次活跃可以唤起历史与个人经验,伦理的一次次审问可以深化自我与世界、自然与制度之间的关系,而语言成为连接二者的实践场,语言是否节制、是否延迟、是否允许失败,直接关系到经验是否具有生机,也关系到一个地方是否能够被感知、被进入,并最终成为可居的空间。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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