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镀厂的工人师傅们
他们大多来自贵州、云南
湖南、江西、广西
那些藏在深山里的村庄
地名在地图上小得像一粒尘
在生产流水线上
他们找到最妥帖的姿势
上挂、下挂、提挂、转挂
手臂起落如呼吸般自然
间隙里，方言此起彼伏
家长里短在小声里流转
小道消息不知从哪道工序传来
裹着荤素不忌的笑谈
有人忽然哼起家乡的小调
调子不高，却让整条线
慢了半拍
他们离土地远了
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远了
年复一年，像候鸟
在春节前回去，元宵后出来
老人和孩子守在视频的那头
老家的红白喜事、迎来送往
都收进一方小小的屏幕
回家的路上，他们把一年的收成
美滋滋地数了又数
出发之前，把来年的日子
一五一十地算了又算
不多，也不少
数的是踏实，算的是盼头
电镀厂的工人师傅们
他们用最粗糙的手
做着机器做不来的活计
在城市的边缘
撑起一家人安稳的烟火
他们的身影
是这行当里最旧的零件
也是这行当里
最不肯松开的螺丝


流水线上的锁体

流水线上
锁体一字排开
面板、扣板
斜舌、方头
锁芯与勾锁
它们将在此镀上
青古铜、咖啡色
仿金与玫瑰金
经过拉丝、上挂
以阵列的方式
奔赴下一道工序

它们穿过洗水池
穿过电镀槽
穿过喷漆的雾与烘烤的热
像穿过一场淬炼
从流水线的另一端
重新现身

包装之后
它们将去往
七大洲，四大洋
去往门与门之间
去往一把锁该在的位置
智能的，挂的，防盗的
它们记得电镀厂的药水味
记得工人师傅指腹上的茧
那些沉默的余温
让它们学会
守住一扇门
守住一个家
守住深夜里
一声安静的转动









我的手套

我把手套弄丢了
崭新的，刚上手
还没焐热
就不见了

我翻遍今天的每一处折痕
洗漱台，流水线，更衣柜
我走过的所有地方
都空着手

厂房就这么大
我找过了
她替我擦过汗的那只
护过我手掌的那只
像另一层皮肤
还没来得及旧
就消失了

一块多钱
不贵
但我欠她一次善终

她是我的另一双手
撑起四口之家的
那双手

















一个筐子

工厂里有很多筐子
各种颜色，各种型号
各种材质
圆的，方的
椭圆的 五花八门
整整齐齐码在角落
等一双手
在电镀厂
它们装扣板，装面板
装斜舌，装方头
更多时候
装空气
工人师傅需要装什么
它们就装什么
不挑，不躲
日复一日
把沉默磨得发亮
最怕被搁在角落
落满灰尘
像一件用旧的心事
它们知道
工人师傅的一辈子
也像一个筐子
有时装满
有时空着
满的时候沉甸甸
空的时候
也稳稳当当


作者简介：邹小勇，江西修水人，1973年2月出生，曾工作于农行某县支行，因热爱文学，辞职后前往北京发展，北漂二十余年，一事无成，现居浙江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