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了

桃花开了。他们说这个的时候
我正在惠州的博罗县
正在博罗县石湾镇。横在东江上的罗浮山大桥，石湾大桥沉睡着
风声慢慢地吹，从东莞吹到惠州
这南方的桃花，不知去了何处
这江堤上开满羊蹄甲
黄色风铃木，红色木棉，木槿。叶子花在河堤上
紧紧护住身下，这一片土地
苏东坡的雕像，望着江水不言不语
他身后的校园，传出悦耳的诵读
春天在他周围开放出盛世
我和他默默对视，都不肯说出隐藏的故事
多少年前他一直待在这里
多少年后他一直不肯离去
我想跟他喝一杯酒，喝醉之后我们不说其他花草树木
我们只为盛开的桃花
流两滴泪，纵然看不到翻飞的花瓣
看不到树下弹琴的少女
桃花开了。摆在眼前的酒杯中
落满孤寂，桃花开在
北方原野，漫山遍野都是她们娇娆的身姿
我们举杯，把异乡当作故乡
把生活放进杯子。


匍匐

把匍匐打成葡萄
才发现原来
山河冰凉。我已经褪去人形
化为一株植物
我并不厌恶
自己作为，人类的事情
相反我觉得可以
让昆虫，少飞一会儿
让鱼儿，多游一会儿
让兽类，多歇一会儿
我从来，不敢说讨厌这个世界
这么多美的万物
我爱不过来
春花，夏草，秋菊，冬雪
它们每次来的时候
带着悲悯
带着欢喜，我并不意外
轮回中，人间这个词有点奢侈
能不能啊，把我退回到
一株植物中
让我，摇曳一会儿
就出发
就上路
就把，人间这个词反复揉搓


候车室

人过五十，暮年的候车室里
人影晃动，许多人拎着行李带着儿女
有的人回头张望
有的人一个劲往前挤
这时候想起来
那些，历史长河中睡着的人
他们举起的牌子上
有地写着，一首新诗
有的填写，一阕旧词
活了五十多年
我身上的赘肉，比肥肉多了一倍
也不想扔下它们
这些赘肉，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虽然仍旧要还给大地
还给大地之前
我一定会，把它们视为知己

在公交车上

其实。没有特别的意义
不过是从一个地方
向另一个地方去。把生活这把刀带着
有时候挥向星辰
有时候挥向落日
更多时候，我们彼此沉默
不言不语。有人上来
有人下去，有人匆匆地跑着来
有的急匆匆下车去
在公交车上，有无数站台一眼掠过
有的需要停下来
有的需要驻足
我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
看路边的花朵晃一下
接着向后倒去
它们举着，各种彩色的小手
想要拉住我
想要，告诉我春天的秘密
再摇晃一会儿
我就要，脱下春天的小棉袄
露出碎花短裙
露出里面穿着的花外衣


身体

如果可以分解的话
我想要，把自己分解成若干部分
头是头，足是足
大脑和行动，分开执行任务
一部分去工地搬砖
一部分去写字楼学习
还有一部分去学校
另外一部分，在田野中迎风而立
我的毛发茂盛
光滑的肌肤上，有山川，河流，湖泊
海水一晃接着一晃
白矾点点，海鸥在水面
迈开步子。大面积的黄沙需要
仙人掌，胡杨
小面积的池塘浮萍云集
摘桃花要去北方
异木棉在广西
樱花，春天在那里它就在那里
大理菊在庭院开放
开放的时候喊出
一两只黄鹂。
其实，我更想沿着春天的哨子
把体内的鸟鸣取出
不要写三月了
我正揪住，三月的尾巴
把自己肢解成
若干个自己。

堆场的草

是野生的。有鬼针草，鱼腥草，丹璎草
有含羞草，其他的不知道名字
在这里它们肆意地疯长
有的漫过石阶，有的漫过铁皮房子，有的漫过脚踝
有的就在风中摇曳
有的甚至，想去我住的屋子里
堆场的地面上，堆满黄色的塔吊，蓝色的电梯
它们都像是未亡人
又像是追悼，像是对生活屈服
野草在它们的空隙中
挣扎，生存，见缝插针的地方都有痕迹
闲着的时候它们
点头，摇头。不闲着的时候它们就着雨声
追着春天，夏天，秋天
雪花是没有的。在惠州这个地方
只有阳光挂在空中
只有野草一次次匍匐
更多时候，这些草从地面爬起来
对着我磕头作揖
想让我放弃。生活总有千万个补丁
补完一个又一个开始
我和小草们，在无数次对视下
交流心得。它说日子太苦
我说也是，生活就是一个动词名词形容词
它被我们一次次使用
反复摩擦，且永不屈服


在堆场赏月

挂在堆场上空，像是随时要落下来
又像要随手洒下几颗星星
我喜欢的月色，淡淡地挂着
它们有的弯曲，有的鞠躬
有的就着盘子，它们团圆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远处有蟋蟀吹奏着
还魂曲，每一首曲调都悲伤冷静
这里没有脚步
只有风声，只有小虫子在草丛中吟唱
有的哀婉，有的深情
有地唱着唱着
就没了响声。对面的江堤上
河水瘦得不成人形
去年的江水，犹如一条长龙
今年的江水，犹如一根麻绳
我沉默，沉默的时候
想起来老家的月色
也斜斜地挂着
有时候在墙壁，有时候在屋顶
很多时候它就悬在半空
没有人能抢劫成功


江面落日

在东江。除了花海之外
让我沉迷的就是
落日了。它一点点铺满水面
又一点点沉下去
很多时候，我都举杯
跟它对饮
跟它对峙

水底的鱼儿，时不时露出水面
一会吐个泡泡
一会儿沉下去。落日把晚霞留在堤岸
自己把头埋进水里
其实它不知道
我也想逃离
我也想回去

让我难忘的，不仅仅是落日
是落日遗留的孩子们
在水面追逐，戏耍，且忘记归路
这些万物的小精灵
在水面拍打出
水花，水声。像阳光洒在上面
碎成一地


坟冢


妈妈。清明节马上到了
我依旧在远方挣扎
依旧不能回去，给你献上一束油菜花
柳枝在你的坟前
摇晃着手臂
野草，挨着你的额头不说话
妈妈。我不知道春天
有没有给你捎句话，有没有告诉你
我好好活着，等着你发芽
妈妈。你的坟冢上
只有野草，没有油菜花
只有云雀，孤零零地叫喳喳
我知道啊，这三月
有数不尽的花朵
每一朵里
都住着，一个慈祥的妈妈
都住着，一个温柔的妈妈
我不想刻碑
我只想，低声告诉你
我屈膝，给你跪下


桃花开了


开一会吧。开一会儿我就可以
去泡一杯清茶
我把花瓣，轮番放下去
先是桃花，接着是梨花，杏花，油菜花
樱花，海棠，迎春，蒲公英
放下去之前，我一定先问问黄鹂
问一问它的叫声
有没有喊醒，这闹市般的三月
有没有把这，三月运送到全国各地
桃花开了啊，开在北方
摆在瓶子里，她们喝醉的样子
像是蝴蝶起舞
蜜蜂采蜜。又像是一只云雀停住步伐
把一树花瓣摇落
又小心捡拾。亲爱的
把这三月给我吧
我一定用心爱，用心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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