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在何时起——
你脊背上，立起了几根钢架，
忘却在何时起——
你肌肤间，被辟出一条石子路。
可你仍是我的百草园。
不论先前
那养过兔子的机床棚，
也不论新添的
这些洋装饰。
因为石子路深处，
照旧会冒出高过小腿的狗尾草，
藏着嗡嗡的蚊子。
因为墙根处，
照旧挺出亭亭的艾蒿，
承载着儿时的荷香，
与少年的爱恋。
因为那棵
抱不过来的核桃树，
照旧会结出成筐的子孙。
因为藤草深处
那棵不起眼的桃树，
照旧结不出甜口的果来。
更因为——
我亲吻过你的每一寸肌肤。
我用你去年的枝条
烧过松花蛋，
借你鲜嫩的叶芽
喂过荷兰猪，
在你高耸的胸脯上
埋过一窝玉米粒，
拨过冬眠的萝卜，
踩死过寄居的昆虫先生。
乐此不疲地
在你背上推着煤车。
你是如此宽厚——
让数不清的鸡、鸭、鹅、兔子、麻雀，
让五只狗，一只黄鼠狼，
兴许还有只刺猬
都有了家。
你让木瓜婀娜——
火红的花朵，遒劲的枝条——
让石榴压弯枝条，
让韭菜不生地蛆，
还变出一棵紫色的丁香。
我爱爱美的你。
我爱素面朝天的你，
本想为你买来蔷薇，
再添几株血色的牡丹，
可都被忘却了。
如今想来，
你原就不需要这些装饰。
我天真地以为
你会一直待在这里，
等我把子孙领来——
你好把最好的家当
拿给他们。
你会的，
你会毫无保留地
拿出一切，
就像我的姥娘。
可是，你终究不是我的百草园。
那地契上
清清楚楚写着：
你，是一片厂房。
你是1990年
姥爷批下来
造矿车的厂房。
昨天，舅舅终于
为你搭上了棚子。
你再不能
尝到应有的雨水与阳光。
推平的土地啊——
那些无忧无虑的昆虫
将在窒息中死去，
那些草木被斩断了魂，
它们残留的根
又能存活到几时？
我的
又能存活到几时！
百草园——
这些生在你身上的生灵的呼喊，
你可曾听见？
听见了！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你的呼喊。
可命运不幸即是如此——
我是你留下的
唯一的种子，
几年前被你
无情地抛出。
我承载着你昔日的一切，
就这样，向远方飘去。
天道竟如此冷酷！
鲁迅回味他的百草园时，
可曾有我这般悲痛苦楚？
绝不！
他是幸福的——
他连着与土地的根
一同死去。
传承是老天
许给我们这些凡人
的莫大的谎言。
就像爹娘用一切
换了个儿子，
你的一切
又何止换个我呢？
可这终究是
最后的一丝希望。
自觉得失去一切后，
反过头来——
这罪恶的
毁掉一切的火，
倒也成了
你最后的一抹影子。
至少，
烧的是你的血，
也算你留给我的
最后的印记了。
别了，我的百草园，
别了，生于你的万千生灵。
你们在人间最后的种子，
正飘飘摇摇
度过他短暂的余生。
在那之后——
或许世间
再无百草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