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语
风卷走残冬的枯叶
今年的第一场暴雨便落了
 
轰鸣撕裂云层，闪电劈开天幕
山峦在震颤中低吟
约好采撷蕨芽新绿
指尖轻啜天赐灵露
 
这闪电，是要落下的
劈进废墟里
暗空中的声响
被黑色吞噬。
 
纸烟燃尽，蒂尖熄灭
冒着狂风骤雨踏过小巷
脚踩古董店淘来的平底鞋
在湿漉成溪的地坪
举着伞，一朵蘑菇在行走
 
回到屋里，雷声四面漫涌
春色，总要浸润些湿气。
 
十点半的小镇，灯火已眠
闪电在灰蒙月色的裂隙间缝补
恰逢，我眼眸闪烁
 
床头灯还醒着
被窝里蜷缩的儿子
画了几张地图。
 
雨还说。
 
（二）蕨拳
雨停。山醒。
携昨日诗行，上山。
 
蕨芽从枯草间探出，
拳头握紧——
把整个春天攥在掌心。
 
儿子蹲在松针铺就的地上，
眼亮如星，向空茫处呼叫
蚂蚱。蚂蚱。
 
他以“有”叩问天地，
以好奇丈量世界的边界。
 
我答以“无”回应。
不是扼杀，不是遮蔽，
不是否定孩童的天真。
 
他的“有”是生长，
我的“无”是澄明。
 
默然相对，
便是两代生命的辩识。
 
风收了鸟。
山色把阳光缝进泥土。
蕨拳不语。
 
（三）收芒
俯身，靠近那枚蕨拳。
它拼命向上，挣破泥土，
把生的意志凝在指尖。
 
我是收割者，
亦是凝视者。
我与它对视——
不是掠夺，不是伤害，
是两种生命力的相遇：
它以拳立世，
我以手承接。
 
它属于山野，
我属于人间。
它的生，终将进入我的生，
被我裹挟，被我承载，
被我带入烟火与岁月。
 
生自取生，命自承命。
 
（四）深山
松影合围，石径幽邃。
三三二六厂的旧垣藏于林莽，
门扣犹存，锈齿轮咬住残铁；
碑石苔痕深锁。
 
曾有千万人负笈而来，
把青春熔铸山坳，
把使命锻打铁砧，
把家国安危托举砖石。
 
喧嚣曾翻涌山谷，
星火曾灼亮长夜。
 
如今万籁归寂，
唯风穿牖，草漫残础。
 
历史从未退场，
它只是沉入静默——
以断壁残垣的姿态，
承载着整个时代的重量。
 
它在喧嚣之外，
藏于山骨的褶皱里。
 
（五）瓮城河畔
从旧丰碑岔路口下山，
瓮城河畔的金海已在眼前。
油菜田的万亩波光已半阑，
渐次敛去，余芳仍绕山径。
 
游人潮声退去，
天地重回清寂。
 
春树正奋力缀绿，
把新色一层层涂上枝桠；
落花之处，细果悄悄成形。
 
盛极而收，荣极而实，
是时序最本分的模样。
 
雨后水面洪流
映照山，映照人
映照山，映照人
映照记忆与田园新程的交叠。
 
（六）雨说的
雨说的，从来不止是雨。
是孩童追问与成人回溯的映照，
是蕨芽之拳与收割之手的对话，
是废墟闪电与薪火星光的传承，
是花谢果生、枯荣相继的轮回。
 
冷，不是淡漠——
是看清之后的沉静。
淡，不是虚无——
是懂得之后的从容。
 
我们留住的，
不是一声叹息。
 
是蕨芽每年攥紧的青铜色拳头，
是孩童向着空茫的嬉闹，
是废墟深处瓮城河的湍流，
是落花之后悄然结成的籽。
 
是生生不息的自然。
 
雨在说——
我们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