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高歌着
挥动生锈了的铁锄头
为逝去的人挖墓坑
衣衫破烂
苍老的干枯的树皮一样的脸
他应来自很远的地方
议论声似乎本就
属于歌曲
毫无违和
违和的是他本身

他唱: 
"老树叶落叶归根
白云乱飞散在天
去吧，去吧
不消再看，不消可惜”

旁人说，他
或许是个无家可归的
疯子

死去的老人
是爷爷的朋友
爷爷喝了几盅
现在正背着小小的我
安静地看着
正高歌的人
眼睛里的那些
我看不懂
也不问

黄昏
黄土已经夯实
他也不再歌唱
他低语着
在墓边栽下一棵树
是桃树
之后
我在夕阳尽头，看见
他最后一抹背影
远去了，又似乎没有

村里有他的传言
大多是骗小孩的
说，小孩单独在外边玩
晚了还不回家的话
会被他活埋
我也曾被骗
毕竟还小

不久也就淡忘了他
只是偶尔会想起
在某个黄昏
醉人的余晖下
我坐在我家屋顶上，想起
他的调子，样子
和他曾看向墓坑和树的
难解的眼神
有一分
与爷爷那时的相同

二
他又来了
为告别而来到

天折的邻村的男娃
让我想到
刚结的花骨朵
突然枯萎
孩子的奶奶哭着
白头靠在黑色棺木上
她的感觉，或许是 
天地明亮 
却没有太阳

我那时觉得
别人的痛苦
不亲身经历
就无法感同身受

他唱，莫名欢快的曲调: 
"老天爷跟你开了个玩笑
你只消好好地睡一个觉
以后日子的苦不用尝到
下辈子也许就逃不掉
……”

有些痛苦，
来不及痛苦
他留在童年
来不及天真烂漫

我有些恐惧死亡
因为死亡 
似乎会让我
一无所有
我还是不太懂

奶奶的泪
湿了衣领
这一次
水并没有给枯萎
带来生命

他种下了一株迎春花
我正思索原因
却忽然在
看见了
一瞬间的新生

碎星撒满天空的夜
虫儿低声细语
正在闪烁的星
是否你替谁闪烁
月光皎洁的月
是否你替谁皎洁
风经过
你是否也
替人传语
是否重生
就将在此

三
爷爷和我的老屋
仍是那幅样子
土墙，黑，枯萎的杂草
鸡窝在，牛圈在，莱园也还在
可我明白
我长大，爷爷要老去
和时间一起

刚从村里做客回来的爷爷
走到门口见到我
便笑着从烟和汗臭味的中山装口袋摸出
一瓶饮料
做客饭桌上都会摆的饮料
他又一次，和以往一样
给我顺了回来
一辈子光明正大的他
为我而，偷偷摸摸
他苍老黝黑的脸上带着笑
猛然间
爱沉重了

他老了，步子不稳了
却走得很快
我说的是
走向我不想让他去的
终点

我在明白“死”时
就已经想到
爷爷会走向终点
我也会
可我并不愿接受这个离别
他是我一可以依赖的
真正的亲人

如果说
天空之上真的存在一个城市
离开的人将在那里重逢
那我希望
我前往时
爷爷在门口等着
还有别的，我爱的
曾告别的人

我不知道
是不是该用"所以"这个词
时间到了，所以，爷爷走了
秋天，太凉了

叔叔抚养孤孤单单的我
那人来了
为爷爷挖开
最后一道门
我依旧不懂他的眼神
记忆里画面很模糊
不是记不清
而是眼泪太多了

他唱:
 "走大路，趟大河
苦头一个又一个
老村子，老房子
老倌留个小孙子
……”

我明白
老屋将会失去一切欢声
和爷爷、鸡、牛、菜
它将拥有
更多寂静、灰尘、蜘蛛、杂草
很久以后，我会在这
看到时间
和过去
以及更荒废的
老屋的未来

他种下一棵松树
细的枝，绿的针叶
他将替爷爷活
接下来的岁月
或许吧

我在夜里走到坟边
坐下，不安静
回荡着记忆里的声音
痛人的欢声

四
再见到他
他为一个人种下一棵
令我震惊的树
高人一个头的
枝干干枯，叶子枯黄的
死树
它会倒在大风或暴雨里
我想

被葬的是
一个愚蠢的孩子
我有一种感觉
他讨厌这个自杀者

自杀者只是同我一般大的
却拥有完整家庭的
叛逆的少年
死的方式，是喝农药
死的理由，是不被允许上网

他没有为死者高歌
而是沉默无声
阴雨天般的压抑
那时
我还不理解自杀
也分不清可原谅与不可原谅的自杀
父亲为死去的叛逆的儿子沉默
母亲为死去的叛逆的儿子落泪
一阵自由的风
吹走怒号的灵魂
我看到了爱
爱是可以为不值一文落泪

我似乎有些明白
他不喜的原因

五
叔叔不是好人，在我眼里
在他家住了几天后，我这么认为
我成了累赘，我明白
所以打算尽量少花费
他家的所有
但他给的
比我计划的还要潦草寒酸许多

寒冬，叔叔家灶房，火堆旁
我缩在屋角
火光只照红我身上衣服一小块
感觉不到温暖
火堆里我背回的粗柴
毕毕剥剥地响
阿姨话里冷冷的刺
我习惯
弟、妹的白眼也冷
我习惯
可寒风的冷
我习惯却受不住
我不敢奢求太多
否则会一无所有
叔、姨都说
吃我们的，住我们的
不是来当少爷的

我也曾坐在
秋时丰收过的玉米地边
听着风吹过，冬天
干枯的叶子和杆桔
闻到一阵清香时
想过
我是否要离开
那时
没有得到答案

人都有自己想自私的东西
我知道
这种东西太多的话
富有
就不如一无所有

我在那时曾
无数次走到爷爷坟边
都选在黑夜
因为白天要干活
到了
我关掉手电，坐下
坐在那个我曾无数次
坐的地方
黑，冲不散的黑
星星的光微不足道
还不如一只萤火虫的光
那样近在眼前
那样触手可及

我听见心跳，我的
这是生命
难道只有死
才最接近生？ 
我不知道，也不想这样
我想起一个词
向死而生

我记不得
我的笑容从什么时候起
开始沉重
又是什么时候
解冻
我记不得
我的世界从什么时候起
开始黑白
又是什么时候
再染色彩
在坟边的我，知道
爷爷在大地之下死去
而大地却一直充满生机
它在死亡之上
充满生机

在混乱的情绪中
得不到答案
那让时间沉淀一切吧
时间这老头会道出
一切始末
他一直在道出

六
老王是我最好的兄弟
这是我不会改的话
遇见时的那些事
珍贵无比，但我想
也没必要多说
他是个浪漫又细心的人
和外表略有反差
但确实这样
也很好这样

这时候回想
连一起经历的风雨
都温柔了
我想
他是我的家人
一个真的朋友
值得深交一生
值得相知过往
值得诉尽心绪
他知我的过往
他常温柔安慰
就从他那
我曾得到希望
那时，在学校
操场边的大橡树下
看着围栏外满坡的野草
和城市之上的蓝天
老王说想长命百岁
想当一名普普通通的老师
我说想平平淡淡
把整个世界看遍
把时间看老
也把自己看老
老王总说: 
“我们俩太像了
在某些方面
比如
丑都丑都一处了。" 

我总认为
人会越来越像他的朋友
却永远不会成他的朋友
挚友之间
同，是灵魂的契合
异，是灵魂的多彩

我回答: 
"跟你处久了
就越来越像你了， 
比如
丑的方面。" 

友谊
也是生的理由

我记不得
笑容何时解冻
世界何时再染颜色
但地点一定在学校

弟兄几个站在楼道里
聊哪个女生好看
聊哪个老师讨厌
楼下院心有一棵
凤凰花树
记得初遇兄弟们时
火红色花烧满枝丫
也烧在地上
绿瘦红肥

学校
是我可以暂时忘掉过去
重新创作人生的地方
那也曾有过痛苦
却让我感受了，一丝真切的自由

可是
分别，也在这里
相别时
凤凰花本该盛开
可我却
赶在花季之前
离开

叔叔不愿支付的学费
我知道，我理解
他自己有儿女
我不是他的儿女

离开那天，很好的天气
浅蓝的天，很少的云
老王在门口，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回来，他知道，也流泪
"很久之后。"我回答
我清楚的记得
我没流泪

七、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和山村六七岁女孩的眼睛
一样干净
但多了十分
小溪流水的温柔

我现在不是有点想她
而是非常想她
我不做掩饰

有心意的时候是夏天
城里喝冰橙汁，吃冰淇淋的人
太多太多
所以我会感觉
那时的空气有些许的甜
至今
我还在回味

蝉身在绿叶里高歌
我躲着，藏着，我的难听的歌声
连老王都不告诉

蝉似乎有着说不完的秘密
而我连确实没能够
和她一起听到秋天
我有话想和她说
可，不说或许更美

我怀念遇见那年的风
怀念和她的初逢
故事的开始
是我心动
故事的告终
是等待重逢

她也是我
在永夜时
触而不及的
萤光

八
我到了另一个城市
打工
工作是最简单的
搬砖

我喜欢多云的天气
没那么热
我喜欢路边的包子店
别处没去过
我和同事们
建起了别人的家
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家
很累了
可不能歇太久
催促我们的从不是包工头
而是生活

结束工作之后
我们坐在脏的地上
我们本来也一身灰
我们开始吃饭
家人做的、 
或自己买的
都不会太贵
但好吃
我从没浪费过一点

李大哥说: 
“过日子就是搬砖
累了疼了也要搬完" 
我们都笑

他们也会问我
为什么这么年轻
就来这搬砖
我并没说我的过去
只说: 
穷
我想
我或许将在这种
充满灰尘泥土的地方
度过一生
可这样，或许也算好

后来
叔叔两口子死了
车祸
波及到这两个路人
弟、妹
将由我抚养

葬礼，我回来了
在读书的弟、妹
抱着我哭
他们
第一次抱我

我再次见他
多年前一样的眼神

他唱: 
“做人应该多行善
做事老天都在看
留下儿女谁来管
阴曹地府，阎王难办
……”

他在两口子坟前
紧挨着种下
两棵花椒树
我告诉弟、妹
常去浇水

我没有太伤心
只是担忧
弟和妹
可无论怎样
我会养好他们
让他俩
把书读完

这是一份责任
他它强迫我生活
因为我
现在是而个孩子的
家人
不可推卸的身份
有些重

九
老王死了

去他妈的吧
狗屁的老天爷

我从老同学口中得知
死于绝症
我痛恨自己
之前未曾发觉
也痛恨自己
没有再去见他
他如今
身在地下
同我爷爷一样

我赶到了他的坟
眼泪就下来了
我是男人，或许不该这样
和上次分别一样的晴天
我却似乎
置身暴雨中心

我坐在坟边
和他说了好多话
开了很多玩笑
我知道
他听不见

"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不起，老王
我来晚了
下一次
我不会迟到了

我们在风雨中相遇
经历完那些
却告别在
无法忍受分离之时

我亲手种下一棵风凰花树
我们将相重逢
在花开之前
准备再次见到我吧
老王
别嫌弃我
那时会更加丑陋

十
当生命开始日复一日时
时间就像褪色了
我想，
天堂，迷烟般

我希望在终点
有重生

还好
没有死无葬身之地的人
消失的地点， 
都是世界某一角落
埋葬不必用金字塔
只要用时间，慢慢风化一切
痛苦的，后悔的
或许死后会释然

那次回村，在松林边
最后一次遇见他
他在等待，自己的葬礼
躺在松针铺成的床上
他的眼神
我竟有些清楚
他说: 
“埋了我吧
埋了我吧。”

我不说话
拿起他放在一边的那把锄头
挥进山林柔软的土里
土里，有草木香
很安静
敢出声的只有鸟儿
和穿过枝叶的风
以及锄头

坑以足够容纳他时
我才转身
他已前往远乡
我将他安置坑中
用山土盖住他的身体
他曾无数次这么做吧
终于，我唱，莫名地: 

"高歌吧，高歌吧！ 
让清风停住
让白云留下
一生至此
曾高歌者
将上飞蓝天！"

我们都将高唱自己的葬歌
最后一刻
别忘了歌诵自己

葬礼的最后
我在他墓上种下
一棵野草
野火烧不尽的
最寻常的
野草

转身，迎面是夕阳
天边金灿灿
山村沉溺在余晖之中
我向那余晖的尽头走去
不知多久
我转头
看见
童年的自己

我听到了答案
生命没有终点

这个世界
从不会辜负
一位跋山涉水
看风景的旅人
我寻觅的
不只风景
世界同样给予了我

死亡未有淡季
而生命亦从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