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龟兹，在库车（组诗十章）

一、《龟兹的月亮》

那是一弯见证龟兹王绛宾和弟史公主成婚的玉钩
那是一轮遥送鸠摩罗什被迫离开的玉盘
那是长安使者风尘而来望见挂在城头的圆月
是戍边游子抬头思念的寄托
是期盼生病的家人的神灵
是白发将士破城生死倒地之间最后凝望的半蟾
是斜照进库木吐喇洞窟的银盘
是流淌在库车河里玉兔
是......

大千世界喜怒哀乐和她无关
千古万古的风霜雨雪的亦和她无关
芸芸众生的生离死别也和她无关
却又和人间沧海一粟的息息相关
若即若离的冷漠
也是难舍难分的博爱和心灵的知己
她——
会照亮每个黑夜回家的龟兹儿女
会昭示每个人生的圆满和亏缺同在
你也会是
我也是

二、《在龟兹大地想起了鸠摩罗什大师》
我在广袤深邃的龟兹大地里
在鸠摩罗什塔的光影里仰望——
这位佛教舌化舍利的译经大师
用他梵汉互通的智慧
把金刚、法华的旨意低眉参透
传颂着千年
他的智慧里
为古老的汉语世界里创造了新的天地——
世界、彼岸、未来……
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智慧
那“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妙境

这位“汉传八宗共祖”的圣僧
生于龟兹的机缘
囚于凉州无奈和无形的历史使命
殁于长安的圆满和辉煌
生命中那无奈的破戒的终身遗憾——
以及在苦海里用智慧解脱
用莲生于淤泥的自证
智慧无岸
佛法无边
在长安和龟兹的遥望和思念里
都是心中的净土
都是可爱的家国
热烈而深沉

三、《雪落龟兹》

那年
一片雪落在龟兹绿洲的时候
也有一片雪从却勒塔格山飘进了苏巴什佛寺
蹉跎在梵音袅袅的佛音里
不忍离去
在王府的大门被拉开时
铺盖大地的银粉
映着长长的脚印和商队
一定有来自中原的珍奇异宝和消息
雪，让大地沉默
让大地暂歇、沉淀和孕育
雪后的老城像一个历经夏秋喧闹沉睡的华丽女子
皎洁而娴静

鸠摩罗什塔映着绵延群山的静极
绿洲上农家的炉火正旺
南湖的上空雪花狂舞
填满大峡谷的每一个角落
那时冰封大小龙池的界点合拢
草湖上的枯草收缩了毛发
沙漠扬不起了沉沙
库车河不在流动
小巴郎眼睫毛上的雪瓣
雪花落在一个古丽的花衣上
在库车
没有一朵雪花的落寞
没有一朵不在龟兹的诗韵里
没有一朵不在大地的爱里飘飞

四、《三九落雪和母亲》
库车
这一场飞飞扬扬的大雪
泼泼洒洒漫天而来
奔赴这辽阔、苍茫、丰饶的龟兹大地
给予你我的冬天的浪漫、惊喜和失落
我的多病的母亲听从来自古老的民间偏方
收集这三九寒天的积雪熬水
治愈自己的半生积劳的病躯——
以此可以活的舒坦、尊严
和以此盼望可以完成自己对儿子未成婚的责任
然而这世间还有多少正处在人生冬天的人
经受着漫长岁月累计生命的疼痛
和对所爱亲的未尽的爱和牵挂
期望健康
祈望健康
希望健康

我站立在雪中
在温柔、洁白、欢乐的雪中
留一串脚印，在这天地间来过
听雪簌簌而落，在这天地间我拥有过
她在我身上沉淀、消融
滋润我的干渴焦灼的心田
洗去我长年累月的尘埃
仰头望这白茫茫的苍穹
义无反顾的飞舞飞舞
不回头、不犹豫----
这雪花和世人一样
在泥土里
升华和消失
不要苦恼、不要忧伤这短暂的人生
至少和雪花一样
也曾那么热烈的奔赴
那么深沉的热爱过
………

五、《冬日在库车羊塔克古城遗址》
远处城池颓塌的一角
它像一头瘦瘪埋头沉睡的狮子
尽显沧桑
羊塔克——骆驼草的意思
荒野之上满是红柳和骆驼草诉说着千百年的苍凉
走上城池的那一刻
我的热泪盈眶
这是一个完整的方城
是唐时的轮廓
是唐时的空间
四角凸出
平坦的城中几簇红柳摇曳
步行绕城
旁边的护城河早已走失在了岁月之中
天空中一只飞鸟掠过
姿态优美
叫声动听
我站在城墙一角
影子斜照在城内
恍惚看见千百年前一个站岗的士兵
对着夕阳发呆
如今
一个千百年后的异乡人
看这枯黄的骆驼草
干枯的红柳枝
这满目的荒芜
然而这荒芜的内核的是它的曾经的繁荣——
不要看我现在苍老和颓废
我也有过曾经的辉煌和动人的故事

六、《英达里亚河畔的骆驼草》
那时，我在一个初冬的黄昏下路过
在库车英达里亚河畔
看见生长着大朵大多密密麻麻的骆驼草
让我久久感动——
它们一年又一年的在这里忍受酷热、巨风和寒冷
而又一年又一年的和春天约定
和大地约定的绿意
骆驼草
你是如何选择了这片荒凉的土地
又义无反顾地点缀这辽阔的而干涸的热土
如何在一次次的巨风中坚守住自己的足下
又如何在一次次的干渴中把自己深扎再深扎
大地的子民
善良的人们
让我们像骆驼草一样去爱这片神奇的土地

七、《在托依堡勒迪村看星》
在初冬托依堡勒迪村
一个满天星辰的夜晚
在深邃辽阔无垠的星空里仰望
我不认识的它们
它们也不认识的我们
星辰，熟悉又陌生的朋友
你瞧，一颗、两颗、三四五六七……
啊，牛郎织女北斗七星
你看，一颗流星坠落是否也有地上一个生命的逝去
这千亿百万的星辰
这千亿百万的人们
然而谁又能逃脱群体共属的命运——生老病死
听，几声寒鸦
看，那萧条的伫立白杨
瞧，白杨一般的士兵
士兵！是西域龟兹的士兵
这里的地名和厚重的历史
哈尼喀塔木——王的城
琼协海尔——大故城
还有不远处的库车唐王城
汉时的明月
唐时的星辰
也明晃晃的照着千年后的我
是否千百面前也有一个小小的人儿
在初冬的唐王城仰望今日的夜空
在托依堡勒迪看星
看见我们的过去和现在
并把未来憧憬
在历史长河里守望脚下的这片土地
在岁月时空里把人生仰望
晚安，星辰
晚安，托依堡勒迪

八、《提起库车塔里木》
塔里木
一条举世闻名河的名字
而我谋身在这条河流百里之外的地方
也有一个叫塔里木的地方
到后来的故事里
每提起一遍库车塔里木
我的忧伤总是又一次被点燃——
思绪弥漫如同塔克拉玛干的荒漠无边
塔里木乡种羊场——
长眠着干净纯粹热血年轻的异乡灵魂
不由让我对人性的恶再次颤栗
也让我顿觉今天阳光灿烂的珍贵——
水渠荡漾
微风和畅
红旗飘扬

九、《库车，一九四三年的秋风》
库车，一九四三年的秋风比往年来的更为萧瑟而寒凉
吹到库车深秋的风，带着悲伤的讯息
那个亲自手提包上任的爱民县长
那个把劳苦大众放在心里的好公仆
那个发展农业兴建水利、发展教育、整顿吏治的好党员
那个为老人和孤儿兴建庇护所的好同志
被敌人的邪恶的魔爪掐住生命的喉咙
英勇就义
从此
再也不能在走进劳苦大众之中去谈笑风生
再也不能路过他自己督建的车水马龙的团结大桥
再也品尝不了他赞美过的无花果实——“它（无花果）年年将香甜奉献于人，而从不以花色炫耀自己”
再也不能视察至今仍滋养灌溉沃土的苏巴什大坝
再也听不到孩子们朗读他自己编写教材内容的朗朗读书声
巨大的阴风笼罩库车的天空令人窒息
悲伤溢于言表
二十七岁的年华里
把人民举过头顶放在心里
把信仰筑在生命里——自由、民主、富强……
今天，我站在您的塑像面前
再一次把气吞山河的囊括千年志士仁人心血的《囚徒歌》吟诵：
“掷我们的头颅奠筑自由的金字塔，
洒我们的热血染成红旗万代飘扬”
再一次缅怀
再一次仰望
再一次与人诉说
二十七岁
短暂的生命
却拓宽了生命的宽度和厚度
心里装着人民的人
千秋万代的颂扬
心里没有人民的人
遗臭唾骂千百年
而林基路，永远年轻
永远传扬

十、《龟兹壁画里的蓝色物语——青金石》
我爱深邃辽阔又湛蓝的天空
正如我对她辽阔而深邃的爱意
那么
该怎么样把这幽蓝的天空描摹？
该怎么把这爱的记忆永恒保存？
该怎么样去表达我这虔诚而热烈的爱意？
在克孜尔、在库木吐喇等众多龟兹石窟的壁画色彩里
蓝色是最耀眼而明亮的存在
那是比天空还蓝的蓝色
是比天空更幽远的热爱
是龟兹人对于天空的向往
是对于爱和信仰的期望
这一切，都在这青金石的幻化里呈现
青金石—来自千里之外的异乡
长途爬涉
在丝绸之路的幽幽古道上
随着驼铃阵阵
翻过戈壁、大漠、雪山
这黄金一样的身价
走进龟兹人的爱里
走进龟兹人的信仰里
丝路古道幽幽
青金石，把千年的历史呈现
青金石，把不朽的信仰闪耀
在龟兹的蓝里，记住了永恒的爱和虔诚
像千古万古的蓝色天空
龟兹
爱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