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犁

土层被犁尖挑开时
牛蹄正踩碎晨霜的薄壳

农人掌纹嵌进光滑的犁把
茧层磨亮铁上的锈
不喊深耕，只顺着地脉走
一道沟，压过一道荒年的痕

铁借人的腰稳住重心
地借犁的刃醒过来
那些埋在土下的
根须、碎骨、去年的秸
都被这一道冷光
翻成能接住阳光的墒

人不低头，犁便不肯深
地不敞开，人便不肯停
彼此撑着，把死土
耕成会呼吸的伤口——
那是春天唯一的入口

二、耙

坷垃硬
耙齿冷
一推
一拉

土块裂成沫
风刮不走
汗滴砸进细土
再推
再拉

把凸起的坎
梳平
把拧着的劲
揉散

田有了软底
种才有落脚处
人来回走
把日子的棱角
磨成能养苗的温

三、耱

浮土被风扬起来时
总带着虚飘的光
农人弯腰用青石压住耱身
让木面贴紧地皮
一步，再一步
把松散的尘粒压回湿土深处

不挥力，不发声
只顺着犁过的纹路擦过
锁住垄间的墒气
拢好每一粒待种的空隙
大地被擦去浮躁的浮皮
露出最实的芯

石越沉，地越稳
人越躬，土越实
那些悬在半空的盼
都被这一道平缓的拖行
按进土里，长成扎得深的根

四、耧

耧斗一摇，耧蛋子碰响麦粒
春的声响，就碎在垄间

农人指节扣住耧把
不疾，不偏
每一粒籽都循着固定的距
落进犁沟的软窝里

不是抛撒
是托付
把一秋的盼
钉在大地的行距

耧走得稳，垄才直
人守得住分寸
地才肯还收成
人与农具对着泥土
只做一件事：
把小籽，种成大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