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光明桥》

眼前，一片空白，恍惚间，似有雪落
心底，一腔愤怒，翻涌间，却只剩沉默
回望来路，从家乡山咔咔走出的不甘
此刻，更甚，更浓
光明桥，坐满红尘妓
这群受了伤，吹着风，被遗忘的女子
接客，接客，每日听到的男女呻吟
如我，在福州见这多般风尘
无人懂，童心被染后的伤寒
余生，能否消除污浊

注释：18岁第一次在城市底层撞见性工作者，“如我”二字是整首诗最痛的钉子——不是同情，是把自己和她们划在同一个被城市吞没的阶层里。结尾的疑问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2008年12月15日


《一棵树》

我是一棵树，不是来自黄土
迎风吹时，也沐着雨
春意抽芽，无半分枯荣，尚不知余生沉浮
雷暴倾盆，邪风狂舞
我矗立正中，摆明立场，不折腰，不臣服
有一颗心，不死，不腐
在尘世，独自驻守
在天地间，尚不知一株孤寂的树
在哪一个路口守着故土
这棵树，不畏惧天荒地老，不畏惧岁月荒芜
余生，便做一棵树
扎根土地，迎风而立，直至枯败落幕

注释：22岁的理想主义宣言。“不是来自黄土”暴露了无根的真相——一个没有土地的人偏要站成树，这种悲壮的自欺正是青春最诚实的样子。
2012年7月2日


《沉浮》

有些事，不必想，不必问，不必追根究底
想了，亦是惘然，问了，也无答案
有些事，缠缠绵绵，兜兜转转，一辈子
没完没了，无始无终
一片漆黑的小道，望不见尽头，望不见居所
我习惯，在深夜，与黑暗相拥，默默穿梭
黑夜将我，安置在无光的角落
寻光明，寻归宿，终是无果
心中的光，身边的寂，皆是尘世的底色
躺在屋内的床上，这方小小天地，便是我的居所
一堆日记，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字里行间，皆是我的人生，我的起落
可这些文字，终究逃不过，夜的黑，夜的裹
于是，我继续寻找，寻找一束光，穿破夜幕
寻找一个归宿，安放灵魂，安放漂泊

注释：深夜出租屋里的自我对话。排比式的絮叨不是技术缺陷，是情绪在原地打转走不出来的证据。日记本是最后的避难所，但连文字也逃不过黑夜。
2013年2月18日


《母亲的话》

故事的开头，不知如何落笔，如涟漪
心沉到底，念着老家
回想起在老家的大门口
夏天，母亲晒着粮，身影依稀
故事的过程，只剩寥寥数语
道不尽乡思意，只想
给母亲报一声平安，愿岁月温柔
只想，祈求上苍，无灾无虞
母亲的话，平凡朴素
却字字句句，刻在心底
“出门在外，莫违法犯纪
莫逗风惹祸，安稳度日”
这些话语，是否是真理？
细细品味，慢慢铭记
心，总在矛盾里，纠结不已
竟在奔波的路上，忘了母亲的话语
忘了归期，忘了
“你们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声声叮嘱，犹在耳际
“你呀，要踏踏实实
莫总执着于考试，执着于虚名浮利”
我把自己，关在心底
独自徘徊，也把自己——
关在书里，与文字为伴
忘了尘世的熙攘，忘了母亲的期许
今日，矛盾缠心，惆怅漫溢
我把自己忘记，忘记归期
拾起那些，被遗忘的话语
刻在心底，记住故乡的土地
忙着干农活的女人，她的模样
她的期许
要踏踏实实，要有音信

注释：全组最朴素的诗，却最重。母亲从不说“飞多高”，只说“别犯法”“安稳是福”——这是底层生存智慧。自责“忘了归期”比任何抒情都扎心。
2013年3月13日


《爱的模样》

我向你走来时，你正收拾行囊
欲离开居所，不问归期，不带半分情意
新的远方，你将如何，蔓延爱的私语？
看你转身的模样，如一场仓皇的逃亡
你的世界，空无一物，寻不到一丝柔情的光火
我立在破碎的黑土地，如一株无根的草
耕种着荒芜，也耕种着，无因的寂寥
离开你的居所，我将躲避的缘由
一一推敲，爱情的定义
本就无始，也无终
如风中的尘埃，空中的潮汐
我看这爱——
是碎片叠着碎片，残缺的棱角
碰不出火花，也燃不起
温暖的火苗——
残碎的字词，道不尽心底的苦
眼底的潮，我以心灵之舞
武装这无结局的结局，步步飘摇
你靠近的理由，平淡无奇
我的提防，是清平与贪婪的
无声对峙，默默较量
无虚荣的供予，亦无华丽的伪装
不过是孤魂野鬼留些独白
在世间，独自游荡
爱神不会为我，立一座不朽的丰碑
不会刻下我的名姓，过往
注定，你躲避我
注定，一切成为虚无
注定，孤独
我曾想过，以谎言获胜
取巧让你停步，将灵魂卖给地狱
说尽虚妄的情话，演尽虚假的幸福
那样，你会心满意足
将我纳入你的全部
可，不！
我不要做你的全部，亦不稀罕
将你的爱情独自占有
爱情，从不是彼此的禁锢
不是灵魂的俘虏
爱情只属于爱情
让它回归本真的模样
心脏只鼓捣心脏，让它跳脱束缚
把虚妄，还给虚妄
忏悔吧，忏悔曾被欲望蒙蔽的心房
救赎曾损坏道德的过往
步履铿锵
爱的模样，皆在心上

注释：反爱情诗。不是写得到，是写拒绝。“心脏只鼓捣心脏”这种生猛的表达，比任何精致修辞都更有力。承认孤独，但不撒谎。
2013年4月12日


《信仰》

心，坠着千斤重，肝，被思想绞刑
撕心裂肺的呐喊想破苍穹
昨日，我遍寻真理，试图将灵魂安放
爱与恨，道德与宗教，皆入我囊
也会断章取义，拾捡佛陀的慰籍
一抹清凉，浇灌焚火之心
自离开故土的滋养，南下羊城，东至沪上
幻境里佛光普照，慈悲的故事，绕耳余音
几载春秋，我带着标准，带着悲空
丈量东南各地，也映照行色匆匆的人
途中，捡拾起生命的残片，一块块叠拼
原想，寻一个安稳的归程
而今，只剩下碎片落下后的伤口
将打残的人生，一片片缝补，连缀成完整
这残缺的，便是我，最真实的模样
碎片掉落的地方，织入美丽的荒诞
每句口号，试图将一切真理包揽
今日，我步步提防，人性的污点，浩浩荡荡
梦中，归向乡野，逃离浪子固有的寂谬与彷徨
几载流浪，倦了风尘，也倦了远方
带着难舍的执念，带着疲惫的诗卷，归向故土的荒
故土人心，从惊叹到嘲笑
土地翻新了土瓦房，盛不下半分安详
梦醒，重翻共产党宣言，目光滚烫
实践，是生命唯一的重量
我信仰科学运动，信仰时间的力量
我信仰大同的光
渺小如我，似跟不上时代的浪
人性善变，唯有信仰，沉淀得有模有样
当信仰的载体被磨折，被说成空想
心在悲痛嘶喊，控诉人性的私与争强
暗合了不平，却唱着公平的调？
操盘者，强词夺理，步步紧逼？
分清立场，便是人性的战场
斗争的果实，终是重蹈历史的覆辙，旧曲新唱
于是我更坚定，信仰
纵信仰而不可得，也不折腰，不彷徨
若世间无光明，便以信仰，铸作死亡的锋芒

注释：23岁试图用诗歌处理宏大命题，庞杂、重复、矛盾，但真实。从佛到共产党宣言，从虚无到“以信仰铸成死亡的锋芒”——这是一个底层青年在精神废墟上的挣扎。
2013年6月23日


《叶子》

风来，叶子扬，心亦扬
我是一片叶，从枝头离场
飘过几片土地，飞越几重山岗
草与花，是我散落的手足，遍踏四方
我爱故乡的黑土，是我来时的壤
老树枯荣，叶落成霜
我是离开母亲的叶，寻着根的方向
养育我的根，缠在哪方？
养育我的土，还留着我的旧衣裳
母亲渐老，鬓角即将凝霜
我长大了，脚步越走越远，越走越慌
漂泊的路，刻下浅浅深深的伤
远方太远，几乎没有根的模样
可我这叶，终究是母亲躯体的色
脉络里，是回忆母亲的缝补和劳作的食粮
待母亲老了，叶子也该归根了
而我，依旧孤单流浪
我想带着一个新娘，回到我来时的故乡
风卷着我，向梦的土地坠落
我的根，我的心，我的魂魄

注释：与《一棵树》姊妹篇——那首写“站”，这首写“飘”。“我想带着一个新娘”是全组最柔软的一句，漂泊者的终极愿望不过如此。可惜风不认识路。
2013年6月30日


《一切》

一切都模糊了，荒诞漫过眉目
颠沛的剧情，愁绪层层叠覆
东西南北，浩宇星途
长虹划破心湖，丈量着距离的苦
立在湖边上，低吟轻诉
看众生行色，总结着沉浮——
贫困的疲惫，愚昧的无望，沉沦的贪婪
这些词语，冷硬无温，没半分音色
若我以高盖赞礼，形容这世间
一切，便成光荣、平等与博爱
真理与谬误，缀在总结的句尾
如两花并开，一朵芬芳，一朵腐坏
天堂与地狱，神魔咧嘴谈笑
搅混黄河水，是毕生的目标
奴役者奴役，被奴役者屈腰
这方土地，早已学会，默默承受一切
习惯了，便成了，世间的常道
夜深，雨落雷鸣，电闪撕破天幕
黑夜守着挚爱，守着孤独
等黎明，等一束光，穿破迷雾
小丑归小丑，罪人归罪人
黑暗里，有新生，也有荒芜
一切在生长，一切无归途
一切是归途
惆怅漫心时，便去体味杂污的河流
看尽世间，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褶皱
今日上海，雨落敲窗
急躁的魂，该在暴雨里，洗尽尘垢
那就这样，学会模糊，学会与世界握手

注释：全组的思想转折点。“学会模糊，学会与世界握手”不是投降，是一个被生活捶打过的人找到了活下去的姿势。上海那场雨，洗掉了一些东西。
2013年7月21日


《夜路》

入夜，破车碾过空荡的马路
逆行道上，万道目光刺骨
风裹着寒意低语：前方，是方向的孤独
旅途有开幕，便注定有落幕
游走夜路，黑色便是喧嚣
前方的空茫里，似有哭喊漫潮
夜将心意，留给音信全无的人
也拥住了，路边迷失方向的魂
星空在天际絮语，道路上人影来去
超车，被超，都是尘世的步履
我静望，慢行，游进夜的梦里
平凡，淡然，皆是人生的单旅
脚步碾过陈旧的土，脚印隐入荒芜
清晨，从母亲的眼前走出
离开居所，也离开，既定的归途
晨雾漫过前路，没有方向的方向
我低头寻找，土地的味道温柔又绵长
正午，阳光烈成浪，逆流冲撞
无目的的游荡
傍晚，我将归向原籍——
那片无人愿踏的土地
神在等，等我归回永恒的静谧
我知道，你一直看着我
在每一个，寻路的朝暮里

注释：13首中技术最成熟的一首。“碾过”比“开过”有力量一万倍。从入夜到傍晚的时间结构完整，结尾“你一直看着我”像是跟母亲说，也像是跟自己说。
2013年10月21日


《这是一个寒冷的季节》

这是一个寒冷的季节，寒夜的风告诉我
被寒风盗窃带走的热情凝结一片
黑色迷眼，一片模糊。
这是一个寒冷的季节，狮子骆驼及婴儿
萎缩着僵硬的身子，向捡拾落叶的大地施压。
土地母亲，沙缕黄衣在寒风中摇曳风扬
飞到另一个天堂！
这是一个寒冷的季节，我的心告诉我
虚空填满，眼线迷茫
一阵东风一阵西风，一道南风一道北风
摇摆不定，就快扇透我的肌肤
一次次冻惊心骨 。
这是一个寒冷的季节！

注释：最短，寒意最浓。狮子、骆驼、婴儿并置——强者、负重者、无辜者都被寒冷平等对待。结尾的感叹号不是呐喊，是牙齿打颤。
2013年12月



《宗教是文明的奢侈品》

宗教是文明的奢侈品                                
传教士的传播，就如小学启蒙教员
将一个个文字、一个个词汇，一则故事撕裂
向一个个懵懂的学员强行灌输
他们主观的领域是标准
衡量着一切存在的表象世界
还肆意嘲笑一切愚昧无知。
一个叫符号、一个叫意蕴及思维
文化的分支解构的定在 没有边界的线型条
抽象地隐藏于朦胧之间
我看着一条弯曲布满干枯残血的长河
从古巴比仑、古印度、古埃及、古中华的石缝中流出
写下火一样的名字。
弯曲河流流动的动作
钻木取火、树翘栖息、土洞聚居
他们有了城隍苗宇
还有祭奠宗主圣地酒席和歌曲
杀猪宰羊、物以类聚
以德配天、神爱世人
权利和罪过有了符号
邪恶与丑陋被一一标明。
阶级得以体现，身份地位分出尊卑
亲亲尊尊、贵族权威
所有卑贱和群氓臣服，
化成这条干枯河流的血。
宗教是文明的奢侈品
从传播开始，它叫人类向往光明
它教人类学会抛弃黑暗
连它也不知道的话题
人类要向往光明
光无处不在，和平睁开眼睛
光就在太阳烧火的外边传递
关于人间的温暖。
宗教是文明的奢侈品
人们向往去争夺神授的爱
划出了一条艺术之外与科学无关的线条
给自然套上烧毁的皮囊
光无处不在，一种无为而发的行为
睁开眼睛，自然而然

注释：智性最强的一首，近乎文化批评论文。24岁的诗人试图从文明史的高度理解自己的处境。说理压过了诗性，但那种“我要把这事想明白”的倔强很动人。
2014年1月8日


《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夜晚，我蜷进异乡的被褥
梦呓翻涌，如海浪撞向夜的尘
夜光碎成片，捞不起一寸乡土
也握不住，坠在掌心的泪 
清晨，异乡的太阳探进窗
像个归乡人，携着我不识的温度
在海面上，我翻找昨日的痕迹
指缝空荡，早已记不清
故乡的轮廓
这哪来的妖风，呼吸轻贴唇齿
暗语，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将灵魂挂在明月当空

注释：整组诗的精神终点。“蜷进”“探进”“捞不起”“坠在”——动词精准有力。承认没有故乡，反而获得了一种自由：把灵魂挂在月亮上，月光就是地址。
2014年2月2日


《过大道》

大道人烟疾，烈日正当中
汗水浸脊背，年少气如虹
步履匆匆，如雷走，如电纵
抬首问苍天，志高意几茫然
穹宇浩渺，避不开俗世尘烟
英豪争万世，名刻人间
吾辈囿庸常，愁绪暗牵
滞立望人潮，皆为生计忙
烈日灼前路，大道印行藏
此生纵踏塌，未改志气扬
心宽天地阔，前路自悠长

注释：唯一一首古风体，收尾之作。在漫长的漂泊、信仰危机与虚无之后，24岁的诗人用最传统的汉语形式喊出“心宽天地阔”。不是逃避，是选择。
2014年6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