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虎煮饺子

李中华

一九三七年
黄河涨水那年的秋天
张铁虎二十八岁
被抓了去当伪军
他不愿意
又不敢说不愿意
发军装那天
他把帽子戴歪了
想让自己
看起来不像个兵

人家给他枪
他手抖
枪管朝地
像拎着一把锄头
连长骂他
他不敢应
晚上站哨
对着山头说：
X你N
C恁孃
这是他给哨位编的
口令
像是用河南腔骂日本的
月亮

八年里
他没对人开过一枪
子弹在兜里揣着
揣得发烫
战友笑他
日本人打他
他缩着脖子
像河滩上的刺猬
只想活着回家

一九四五年
日本投降了
他把枪扔进黄河
走了两百里路
回到村子
鞋走烂了
脚底板磨出血
他说：
我回来了
却没人搭理他

回村后的张铁虎
种地
养了两只鸡
院门总是关着
有人叫他吃饭
他说吃过了
其实还没吃
等人家走了
才匆匆下碗面条
蹲在灶台边
几口扒完

他怕人看他吃饭
这个毛病
从当伪军那年落下的
在军营里
每次吃饭都有人踢他
抢他手里的馍
他学会了
躲着吃
快点吃
吃慢就没有了
后来回了村
没人抢了
他还是躲着
村里人说
铁虎这个人
好是好
就是怪
没见过他吃饭
好像他是喝风活着的

一九六二年的除夕
张铁虎五十三岁
那一年
日子紧巴
他还是包了饺子
榆树皮面掺红薯面
黑黢黢的
馅是白菜帮子
掺了点油渣
他包了三十个
一个个摆整齐
像排队的兵
他数了一遍
又数一遍
水开了
饺子下锅了
咕嘟咕嘟响
他站在灶前
闻着味儿
笑了
一年了
没吃过饺子

门突然开了
张华贵进来了
是本家的兄长
比他大两岁
一辈子种地
是个老实人
那天特别想看看
铁虎如何吃饺子
推门就进来了

张铁虎慌了
一把盖上锅盖
动作快得像当年
听见鬼子脚步声
张华贵看见他慌
又看见锅盖盖着
锅里咕嘟咕嘟
就懂了

“吃了吗铁虎？”
“吃过了华贵哥”
锅沿冒出的白气
捂住了他的嘴
那些饺子
在沸水里练习憋气
锅里煮的啥？
煮的……红薯
哦，红薯

张华贵坐下来
不走了
抽烟
说闲话
今年的收成
明年的打算
东头的媳妇
西头的牛
有一句没一句

锅里的咕嘟声
越来越急
像催他
像在喊：
熟了
该捞了

张铁虎坐不住
又不敢动
手指头绞着衣角
眼睛盯着锅盖
额头上出了汗

张华贵都看见了
他不走
他想看看
这个胆小了一辈子的人
到底敢不敢掀锅盖

坐了多久
没人记得清了
可能是半个时辰
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直到锅里的咕嘟声
渐渐小了
没了

张华贵终于走了
张铁虎送他到门口
回来时
腿是软的
手在抖
掀开锅盖
饺子全烂了
皮是皮
馅是馅
白菜叶子漂着
油渣子浮着
成了一锅黑糊涂
像一团浆糊

他端着碗
站在灶前
舀了一碗
吃了
又舀一碗
吃了
三十个饺子
烂成一锅
他全吃了

那天晚上
在鞭炮的响声中
他坐在灶台边
碗扣在桌上
没洗
坐着坐着
天就亮了

他至死
没学会在外头吃饭
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会让他蹲成
一颗哑火的子弹
胃袋里藏着的半个世纪
都是关起门来
才敢消化的黄昏

一九九三年
春天
桃花开的时候
张铁虎八十四岁了
那天早晨
太阳好
他把院子扫干净
鸡喂了
门开着
躺椅上坐着
就睡着了
没再醒过来

村里人发现他时
他脸上带着笑
手放在胸口
衣裳整齐
像要出门走亲戚

全村人都来了
他们说
铁虎这个人
一辈子没害过人
一辈子没亏过人
就是胆小
就是可怜
他活着时
只和自己说话
声音
卡在喉咙的褶皱里

出殡那天
路两旁站满了人
村人们抬着他
走过黄河故道
像抬着一穗不敢灌浆的
麦子
张华贵也在
他八十六了
拄着棍子
看着棺材过去
忽然说了一句：

那年除夕
我知道锅里是饺子
我就是想看看
他敢不敢说句实话
他还是不敢
这个铁虎啊
一辈子
都不敢

后来有人说
张铁虎临死那天早上
锅里煮着饺子
整整齐齐的
一个没烂
他吃了
吃饱了
才躺下的

也有人说
他院子里那棵杏树
那年开的花
比哪年都白

黄河还在流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
只是再没有人
关起门来吃饭了
再没有人
把饺子说成红薯了
再没有人
用骂人的话
当口令
在黑夜里
对着风
小声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