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文记（组诗）


一：角儿


那个人已经在舞台上唱了很多年角儿

而他只能等待

并且在等待中观言察色，隐忍和闭嘴

看那个人在台上露出的那些纰漏

他都暗中记下并引以为戒



他期待那个人在台上突发状况

他将会一跃而起：

追光如飞瀑

山水磅礴，人间恩情骤降

万众欢呼



但今晚他仍是一无所获

那个人又唱了一出大戏



等待从来不曾改变的等待

我们都在习惯中战胜了自己

一次次退回后台

在暗淡中持续等待着





二：脸谱



还有谁没抹上这血一样沉郁的颜色

桌椅之上，双方撕杀

灯光和呼吸被一把刀砍成碎片

咽不下这口气的人

拚了命地

寻仇访友



旅舍里，掌灯的当家人一路小跑

烛光摇摇欲坠

照亮的瞬间才发现误判了对手

是琴师早已经布置了整场剧情



观者知天下

红脸的忠良白脸的奷臣

生死面前

脸谱要紧，它代表你是谁



翻开厚重的戏剧史

才发现，那些词曲那些人物那些事件

那些真相和谎言的脸谱后面

无论哀伤或欢欣的

都藏着一个热火朝天惊心动魄的时代





三：青衣



起早贪黑者

扶老携幼者

含恨冤死者

一段段唱腔从春秋到冬夏

这周身的丝绸漆黑如夜

我不老的女神：

在岁月的褶皱里依然端坐如佛



时间塑造了寂静

是谁规范了你的一生

世世代代

笑不露齿，行不踢裙

多少繁复的日子在你转身的瞬间

只留下简朴的沉重



在这件绣花的长帔一角

我抚摸到一种柔软和凉意

青衣

在你幽静深邃的一生里

究竟藏了多少慢板和西皮流水

此刻，我伸出的双手

能否接住这缓慢深情的一句念白

一一来一一了一一





四：剧场



公园前八世纪就出现的

一个庞大的帝国黑客

它截获真伪辨别真伪

普罗米修斯的火种一直在燃烧

一一“站在痛苦之外规劝受苦的人，是件很容易的事。”



这一时刻，我们同在一个舞台

时间，转瞬即失的黑暗和光明

只有受难者在对天发誓

看客的江湖上

有太多的责难，愤懑与侥幸





大幕又一次开启

人们跟着火种再次启程

故乡，亲人或游历四方的流浪者们



火光照耀的地方悲伤仍在

旧时光里的一切都令人痛彻心扉

我们行走

跟着这亮光

一一一人类的归乡之路





五：夜深沉



一出悲剧，夜深沉

青衣的剑，霸王的酒

今夕是何年

夜深沉在弥漫

当爱成为传说

琴声曲折

这虚构的情份注定两败俱伤



我似乎从未如此投入过这段剧情，但

死亡的方式还在不断被美化

这出惊世骇俗的大戏

在曲牌夜深沉中落幕

没有刀光只有剑影

江山和美人

戏剧永恒之主题

而现实是

江山已过千年

江山依旧，美人则不断更新



我曾如此轻慢的《夜深沉》

在数十年后的今天再听时

悲感交集

是时间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在如泣如诉的旋律里

琴弦抽离十指连心

这是一个人的命运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