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归乡

雨又落了，与千年前的平仄撞个满怀
却不是古诗里漫漶无边的清愁
是手机日历中标红的节气，叩醒了
骨头里藏了一整年的潮汐
困不住的，是向东疾驰的车轮
锁不住的，是胸腔里念了千万遍的地名
—— 家，在江的对岸，在根的原点

薄雾漫过江湾，把高速车流揉成朦胧的灯带
却遮不住，我瞳孔里早已对焦的村口
江头，是我挤在人潮里的归程
江尾，是母亲倚在门槛上的等待
还有坟头那棵老柏树，正摇着
与我出生那年分毫不差的风
这根线，不是光纤，不是电波
是脐带剪断后，从未松脱的血脉
是清明这天，全民族一同攥紧的
同一条系着归途的绳

不是只在这一天，才会想起
思念本就在年年岁岁，朝朝暮暮
菜市场飘来的艾草香，会让脚步骤然顿住
深夜加班的泡面旁，会无端想起老家的米汤
甚至，刚到农历二月的尾声
指尖就会不自觉地刷新购票软件
脚步就会下意识地往车库的方向走
原来，那些刻进骨血的思念
早已长成了肌肉的记忆
神经的褶皱里，早已标好了归乡的每一个路口
不用导航，无需提醒
骨血里的指南针，永远指向
祖坟的方向，老屋的窗口

有人说，清明是寄给先人的情书
我说，清明是寻回自己的归途
我们跨越千里风雨，从来不止为了烧一叠纸钱
是为了蹲在坟前，轻声告诉先人
你们种下的家风，我还守着
你们留下的善良，我还带着
是为了坐在老屋的堂屋，听母亲翻来覆去的唠叨
确认自己，依然是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孩子
我们在祖先的墓碑前躬身
是为了看清，自己从何处来
要往何处去
这千年未改的仪式，从来不是迷信
是一个民族的生命密码
是每一个人，刻进基因里的
根的皈依

雨还在下，车轮仍在向前
薄雾仍在漫，心跳仍在加快
江头到江尾的距离，在一公里一公里缩短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思念
那些刻进骨血里的牵绊
终将在推开老屋木门的那一刻
落进母亲端来的热茶里
化成一句，带着哭腔的
—— 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