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又开了，就像一个无法背叛的约定
一簇一簇的花，黄花
在清明的风中，脆弱而纯净
虔诚地高举村庄积攒了一年的黄金
山上，南面的坡地
一排高高低低站立的石头
我的祖先
 
我的父亲，一生勤俭
他谨小慎微，不拿公家一张纸，不占别人一分钱
作为劳模，他任劳任怨，一直忙到退休
除了三张奖状，一套破旧拥挤的公房，没有得到任何升迁
62岁，尿毒症，竟成不治
我亲眼看着父亲，健壮的身躯，在炉膛里燃烧，终为灰烬
 
去年清明，我回乡为父亲乔迁新居
白墙、红瓦、飞檐，两只小石狮子镇守门庭
父亲啊，你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大房子
还有儿孙给你烧去的以亿为单位的金钱
你在那边是否会活得明白一些
舍得吃喝，穿着光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世界，有些道理不是真理，却可以通行
从人世到阴间
 
那个刚毅的老人，我的祖父
为了不拖累子孙，60岁，并非绝症，竟悬窗自缢
我已记不清他的名字，甚至
记不清他的容颜
只记得那一年夏天，洪水退后
他拄着树枝，牵着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我
踩着泥泞，去指点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土地
 
这块地适合插秧，那一片可以种棉
我的祖父，眼含泪水，让我牢记每一块土地的秉性
他一生省吃俭用，起早贪黑，所有的汗滴都播洒在这片泥土
现在，我的祖父，也许已经懂得，他的努力，他的拼命
他的一腔热血
只需要可以安放自己骨头的一撮小小的泥
 
我曾经独自一人，在黄昏，拨开茂密的草丛
默诵墓碑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斑驳的名字
曾祖父、曾祖母、太祖父、太祖母
那些我未曾谋面的男人、女人
隐匿在泥土深处，或者，已成为泥土的部分
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情，他们的仇
他们的爱恨情仇啊
我可以感受到他们痛苦与幸福的纠结
停止呼吸前一秒还在坚持的奋斗
就像能够听见一条幽深的河流，水面下永不停息的喧嚣

山上的祖先，不需要语言
他们魂归大地
承受着敬意、缅怀和风雨
他们居高临下
只是为了注视我们的一言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