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家习惯了在码头议事
逐个登记游客身份
保险，为遗漏安上罪名
我是一个逃犯，因一桩陈年旧案
卷宗里半片梅瓣的墨迹未干
误闯了这天家
 
过了安检门，登船。
轮渡踏着清波。
有人接电话，声音在线里游，
比湖风绷得更紧。案子。佣金。风险。
不谈湖，湖不管这些。
 
我走向船尾。
湖面拉出泛白波浪，拧着一朵花。
机器声盖过一群法律人的喧哗。
 
我到船头。
山从水里长出来，一茬接一茬
青灰色的轮廓在雾中半隐
像没问完的问题。
 
一百零八个岛，
有木，有树，有刚覆过石头的青丝。
船绕过一座。再一座。
南湖狭长，北湖水覆，
山在走，水在换。
有人喊，直接去山庄吧。
轮渡急转弯，
划出簸箕大的圆弧——
山从水里长出来。
船身倾斜，山影叠印出另一个轮廓。
 
二十五年前，金庸先生曾在这湖面湿了鞋，题诗
翠湖清波，映星星，
星光灿烂，照青山——
诗还在，我不说话。
 
船靠岸，一群律师上岸。
有的仍在通话，有的扑向麻将。
我想随口吹牛，讲与哲学相关的映照。
众人落座，湖还在走。
 
夜幕沉落，有人说，事实胜于雄辩。
微醺，我补，雄辩亦可胜于事实。
有人笑，我也笑，笑这人疯了。
黑夜与天色相连，灯火送走雾霭
船靠岸，湖在绕。
 
白日风语吹过，落在百花湖上
船头，山从水里长出来。
不问谁主沉浮。
我站着没说话。
 
函谷关外，紫气东来。
青牛驮着老者，不知去向。
空阴无雨，山要往哪去？
船知道，湖在绕。
山从水里长出，墨色的倒影在波心轻轻摇晃。
 
沉阴里，光不言语。
山在，水在，船自在走。
山从水里长出，不被光照亮。
站在船头没有问。
 
船舷的水雾里，浮出徐霞客的身影——
三百七十年前，他踏访黔地时，这湖尚是一片谷地。
据说建文帝流亡西南时，曾在茶饭寨暂居，
九龙山上那株老梅，还记着他为病逝香妃折枝的清晨。
山从水里长出来，一茬接一茬，
新抽的绿芽，顶着前朝的月光。
是要走到桂林吗？山在，她也在。
 
船靠岸。
停泊，湖还在绕——
绕船底锈迹，绕半生尘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