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汀,作家,诗人,出版有长篇小说《生活启蒙》《布克村信札》,散文集《浮生·聚散》《老家》《暖暖》,小说集《叙事概要》《中国奇谭》《人生最焦虑的就是吃些什么》,诗集《我为这人间操碎了心》等。曾获十月文学奖、百花文学奖、丁玲文学奖、陈子昂诗歌奖等多种。
晨风
顺从眼前的洪流
承认内心的波澜
猛虎与蔷薇日渐古老
已失去原初的暧昧
倾倒后再收回的水
每一天都交融着昨日
破碎后重新拼起的镜面
因裂痕而趋向完整
朋友间,距离可长可短
虽共饮一杯烈酒
却醉倒在不同度数
无论多么黑的夜晚
能推开的门,都是那一扇
这漫长、寂静的旅程
已行至半途,已不再迷路
坦然领受命运般的晨风
轻轻吹过额头和亲人
他们正坐在餐桌对面
默默啜饮青菜上的水珠
足够了,永恒即从此刻诞生
游泳
人潮汹涌,但从未想过
让心存杂念者沉没,它只是
无法控制拥抱万物的冲动
骨头空空,对岸遥遥
水中人自有应对之法
比如,借助影子练习漂浮
再比如龟息于想象的
灵台。天空的混沌渐渐
成为规律,复眼重构世界
让蓝鲸亦感到眩晕,那就
紧闭进水口和出水口
任感官在回忆中循环、叠加
静谧猛然袭来,这么轻
这么迅捷,发呆的蜉蝣终于醒转
漾动声重启鼓膜,屋顶
俯了俯身躯,水中人预感到
才过了几十秒,余生竟成了
对这个瞬间的无尽重复
夜宴
许多个深夜
极度虚无找上门
倒一杯酒自饮
窗上显出一双眼
默默和我对视
它神情淡漠,仿佛
秋草被山风吹动
季节快速更迭
雨后、雪后的痕迹
或什么时候飞溅的水
勾勒出一幅图画
——童年时的乡村傍晚
孩子们挥舞着
鹿角一样的树枝
驱散头顶蝙蝠的鸣叫
半生道路在玻璃上闪过
夜宴如此喧嚣
自我宽慰已失效
人啊,一被关心
悲伤就有了幽默感
可笑,甚至可耻
——除非
你醉得恰好睡去
糖果
雾霭逐日加深静默
蝴蝶立身于跷跷板
起伏,悬停,失重
奔跑者轻轻入梦
孩子收到小丑的糖果
不论三岁还是五岁
不管男孩还是女孩
都有了一颗裹满蜜的心
越舔,就飞得越高
老虎因怕失去自由
而缓缓步入牢笼
它的胆怯从不示人
想象将火焰凝固
火焰又命名了呼吸
当空无成为主宰
未来不过是对回忆的
一次又一次重新品尝
秋夜
薄露开始侵染楼宇
人群聚合,但越来越慢
躺卧在铁路公园的长椅上
等着秋天的黏稠胃液
一点一点把世界分解、消化
城铁从低空飞过,光一旦
以日常的速度奔跑
就成了灯;轰隆声隐匿后
车轮辗起的风才借助虫鸣
荡漾到耳际。确是深夜了
周围已没有其他人
十几条被遗弃又重新
铺起来的旧铁轨
像探险者手臂上的疤痕
静默,各自发痒。路灯
集体熄灭,秋夜被自身的黑
投射到天空中,那里
云朵正落叶一样飘向更高处
它以此教喻人们:高就是深
深就是有四肢的动物
终生都需要攀爬
震颤再一次经过指尖
幻象未完成,吞掉自己的身体
周围的草木更暗了一些
我却因为湿润、平静
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喷嚏
个体的幻念终于消失
眼底还留着最后的泪滴
每个偶然的想法
都渴望变成命运的一部分
灰色天际有雪粒降下
严冬正袭击北方
人啊,快去雪山砍柴吧
好把炉火烧得更旺一些
然后裹紧衣衫,彼此依偎
冰霜在呼吸中升腾成一层
轻凉的呻吟。泥土冷硬
覆盖着败叶枯枝,解冻之前
总有人会猛然跳起
总有人热爱黑夜胜过黎明
比如我,我就无比厌恶
那些永远发光的事物
一见就忍不住要打喷嚏
所以我宁可冷、昏暗、干裂
如秋日田野里遗落的红薯
对,就是那满身褶皱的红薯
我和它约定,即使春天再次降临
也拒绝为别人生根和发芽
大象
大象很快学会在人群之中
旁若无人,它已渐渐习得
贴紧大地才能维持命运
不再奔跑,更不鸣叫
只安静地饮食、排泄、酣睡
骨头和血肉隔着薄薄的一层
毛玻璃,光的角度和波长
都变得更加精确、规律
大象想象中的那块大陆
正经历着新一轮漂浮
它心神激荡,步履蹒跚
隔壁隐约传来虎啸与鸟鸣
它安心了,如常食草、饮水、沉默
是的,许多本能正在消失
无需区分是进化还是变异
偶然地,它听懂了人的语言
几个含混又坚定的声音
谈论着昨日离去的同伴
时空立刻久远起来:大象从未见过
一个完整的自己,包括水中倒影
就像它从未亲临哪条秋天的河流
好在,体内仍残留着对潮湿的敏感
帮它再次置身诞生时的草原
电子钟在午夜停止闪烁
风从北方吹动,太阳即将跃出
大象和远古的记忆一起
消失在光芒的尽头
海边
太阳初升的瞬间
水面悬浮着十万座金山
脑海连接天宇
形随心变,心随念止
我想起昨天傍晚
有人赤双足、着素衣
盘膝打坐于沙滩
面向大海,身在人海
他心里,自有苦海
直到焰火在半空炸裂
海才现出它模糊的真身
水的扰动从未停止
落日也偶尔失眠
我知晓它明朝必至
我知晓它因自身的光芒
从未有过梦境,所以
我早早醒来,端坐露台守候
第一次惊讶由风给出——
潮水未退,烦扰未消
盘膝打坐的怎么就成了
一个如此愚呆之人?
雪
人世如此寒冷
霰雪刚刚飘落
就随车轮而碎裂
和被太阳融化相比
它更沉溺于
充满暴力的无声摩擦
孩子们用半天时间
堆起一个大雪人
围着它跑跳、尖叫
喧闹如情景剧中
定时响起的掌声
快乐是最直接的相对论
呼喊声从窗口飘来
他们依依不舍地离开
冰凉的笑容留在雪人脸上
地球上一定还有什么地方
在下雪,一定还有许多个雪人
保有对朦胧人世的微笑
直到被另一场大雪覆盖
河流
其实没有水,是两个世界
在彼此流动,为了应对
自身的失败,景物都倾向于
抵达对岸再反身回看
是的,水面倒映的天空
才是唯一可触的真实
相对论抽走时间的发条
之后,所有河流都静止了
我呢?我站在岸上,左边
或者右边;我也置身河里
水上,或者水下
哦,倒立的身姿像一枚
银针,执着地把伤疤
穿进针眼里:这是将河流
缝进血管的最后一步
“头条诗人”总第1216期,《花城》2026年第2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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