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听说春天不适合蜗居，我就出了门，走到尽头还没有止步，
春天，是失踪之处。
 
人皆被世俗的思想误导，才步入歧途。
我也成了自然的侵略者，成了宇宙的仇雠，陷入天地未央的绝境。
 
山岳丘陵江河湖海就是飞禽游鱼的前庭，
高草大树悬崖荆棘就是走兽蛰虫的后厨，
这里没有一个我熟悉的字和单词，
我感觉或许春物皆新吧，那只有我，是一个陈腐之物。
 
春天是什么？过去我不懂，现在我不信。
过去的我，是朽木一根。
现在的我，深陷泥潭，是不情愿的栽种。
呼吸困难，卑渺虚幻，自拔无能。
 
肺氧即将耗尽的关头，灵与肉即将分手，冰川正用火疏通河流，
温血贯通硬稠脉络的刹那，
一道闪电划破沉厚的天幕，
悄悄定睛一看，
前方，有一朵无名小花，正在清风中独行曼舞。
 
二
 
那朵娇艳的花朵，
她用如火的目光照耀着一切，用闪电开辟道路。
我在她的冲锋鼓号声中，如她那般奋勇，劈开了难缠的荆棘，
直冲挤到她的前后。
此刻，我撞进了她的目光，
让她只对我一个人歌舞，
只向我一个人吐露。
 
她只望着我，我也只看着她。
我发现，她像宇宙中心一样平静，
在她面前，我才觉得时光没有虚度，
平生诗意，终已达诂。
宇宙里，她是唯一美丽的事物，
走近她，我才真的前进了一步。
 
她的火光洞烛宇宙，
她的歌笑清亮温婉，让我一步跨入了仙女的雅室歌舞画苑。
她的清辉照彻寰宇，
对我说——
喏，你看，那前面！
我一看，又一朵鲜花，正举着照彻天地的洞烛。
你去吧，寻赏花儿，那就是生路！
她笑着说：
和我一样，昨天还苞含绝愁，今天花开心明，宇宙看见我时，我才看见宇宙，
她笑着说——
迷途离大道，只差一步！
 
她举着火苗点亮长夜，
用美丽指着生路。
我昂首举目，见漫野星光无数，坚信走向诗和远方才是正途。
只有奋勇向前，劈开荆棘云雾，才能融入宇宙。
 
我突然发现，一个天大的秘藏——
 
地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走的人多了，路又成了歧路迷途；
真正的路只有一条，就是自行的脚步，就是走自己的路；
热闹的路就是小道歧路，孤独的路才是大道正途；
春天，是失踪之处。
她就是要消解路，让生路皆由鲜花修筑。
让人走向花灯，重开新步。
 
我发现，漆暗的宇宙，
春花连一朵也没有迷途，都在路上疾步奔走。
每一朵鲜花，都恰赶上了光阴，
都飒爽旖旎，裙裾动拽，令蜂狂蝶舞。
都慷慨大方，一丁点儿也不心疼感官和心脏，如人在旅途。
我发现，春花步疾，且能将心情带着，这是我最惊骇之处。
 
春花全然不倾，我正在天地未央处踟躇，
正如尚未酿好的美酒。
春花行迹光艳，漫着弥天清香，
用狂妄的画笔，在地上书写着夙梦。
全然不顾我旧伤未愈，还有朽腐之痛，还在无地自容，
正在努力拔出芽剑解放苞裹。
 
三
 
阵痛让我醒省，我这才发现，每一朵春花，
都是一位“汤武革命”的盖世英物。
 
春花其实很野蛮，无法无天，毫不掩饰野心一瓣，
只愿盛放，只愿昭告。
 
春花就是阳谋造反，
要用美推翻丑，用新推翻旧，用真推翻假，用善推翻恶，
她好独霸宇宙！
 
春花就是阳谋造反，
要用新诗取代旧歌，用星爻之火，焚烧掉不仁之物。
不仁之物，唯有失了本心的人这一种——
春花的火，不烧众生，只焚尽他们身上的麻木与朽腐。
 
鲜花就是要用阳谋，
用温亮光洁的肌肤让我迷恋，
用迷人的心房让我留驻，
用芬芳的气息让我飞渡，
让我一个人，骸骨傲然，接地拔云、直面宇宙，
和它一样伟大又渺小，
美好又丑陋。
让我成为一个人。
 
四
 
春天是什么？我迷惑依旧。
我不如那草木虫禽，只能跟从——
该清洗便清洗，该舍弃便舍弃，该发芽便发芽，该枯朽便枯朽，
该迷途的就迷途，宇宙如给我她全部的灵，
我就还给她我所有的肉。
 
春花一见如故，
这是天地无私，以春天为隆时，
邀我与宇宙完成一场，成家盛典。
春花要让我重生新恋，
学会化冰融雪，望闻问切，鼎新革故。
好与人天和合共住，不再离家出走，也不再闭门不出。
让我师万物生灵，听梦醒号令，
好做成一个真正的人，有率性之道，得天命之性，受修道之教，享尽性之生。
好让吾心，
装得下整个的宇宙，
好让宇宙，
融在我温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