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绣着，
一片会呼吸的雾。
青团在瓷盘里，
慢慢渗出艾草的暗香。

小径被纸鸢的线拉长，
我们踩着松软的时光，
走向山坡。
那些名字在石碑上，
长出新鲜的青苔。

风穿过松林时，
带来很久以前的脚步声。
祖母的蓝布衫，
在杏花雨中轻摆。
她弯腰拾起，
被雨水打落的桐花，
像拾起散落的星辰。

父亲用柳枝，
在地上画圈。
灰烬升起，
变成灰色的蝶，
飞向低垂的云层。
我们分食冷粥，
咬到去年埋下的，
青梅核。

泥土翻开新的一页。
蚯蚓在黑暗中，
写潦草的家书。
麦苗一寸寸，
顶破冬天的壳。
油菜花点燃整座山冈，
金黄得让人想哭。

我躺在青草上，
听见根系喝水的声音，
听见花瓣张开时，
细微的痛。
蝴蝶停在我的手背，
翅膀扇动，
像在翻阅，
我尚未写完的信。

河水涨起来了，
带走纸船的夜晚。
浣衣的女子，
把云影揉进水里。
她的棒槌起落，
敲打三月的肋骨。
对岸有人吹笛，
音符掉进涟漪，
一圈圈，
散成去年的月亮。

我们在茶山上，
采摘最嫩的芽尖。
指尖染绿，
像握住一小截春天。
炒青的香气，
在瓦屋里翻腾，
母亲说，
这是明前茶，
喝下去，
能看见整个雨季。

黄昏来得缓慢。
牧童指着，
炊烟升起的村庄。
我们走在归途，
手里握着，
野花和柏枝。
远山吞下夕阳，
吐出一弯淡月。

有人开始哭泣，
声音很轻，
像花瓣飘落。
更多的人沉默，
让思念，
在血管里涨潮。
我们终将明白，
清明不是节气，
是大地打开的，
一本族谱。

灯火次第亮起，
照亮回家的路。
祖母在相框里，
依然微笑。
她熬的艾草粥，
还在胃里温热。
父亲说，
明年再来，
柳条会更高，
雨水会更稠。

我摸着口袋里的，
一粒蚕豆。
它将在谷雨时，
长出藤蔓，
爬满整个夏天。
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会变成萤火，
在某个深夜，
突然亮起。

今夜的月亮，
是青色的。
像一枚未干的印章，
盖在薄雾上。
我们安放好祭品，
转身走进，
更深的花香。
布谷鸟在远处叫，
一声，
两声，
叫醒沉睡的豌豆。

所有的告别，
都是重逢的姿势。
就像这清明，
一半是雨，
一半是晴。
逝去的在土里，
安睡成种子，
活着的在风里，
走成春天的形状。

当我写下这些字，
窗外的玉兰，
正一片片打开。
白的耀眼，
像刚擦亮的，
许多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