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头一桩事，便是去地里望一望冬麦。
       冀南隆尧的平原上，冬麦蛰伏一冬，蔫蔫地伏在土里，灰扑扑像旧棉絮。春风一拂，便次第醒转，叶尖泛青，沃野铺绿，不过半月，已是满眼油亮。麦叶凝着晨露，风过处绿浪翻涌，望着这片生机，心里便稳稳落定——今年的新麦馒头，有着落了。
       那时候村里人，收麦时都会存着几缸麦子。白面蒸出的馒头暄软喷香，麦香漫溢，空口也甜润绵长。平日里窝头配粥，就着咸菜度日，一碗蒜炝清水面，已是难得的滋味。腊月的猪肉白菜饺子，是一年到头最沉的念想，油香满口，甜透岁月。
       可春天到底还是熬出了头。地里的菠菜先冒出来，绿莹莹的，嫩得能掐出水。掐一把回家，开水一焯，蒜泥一拌，寡淡的饭桌上总算见了绿。要是谁家赶上娶媳妇、添丁、起房盖屋，那就是全村的大事。院里支起大锅，劈柴烧得噼啪响，粉条、白菜、豆腐、几片肉，在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熬，香气能飘出半条街。每人端一碗，蹲在墙根底下吃，粉条吸溜着，白菜嚼着，那几片肉舍不得吃，留到最后才入口，油汪汪的，能香一整天。吃完抹抹嘴，心里头那份满足，比过年还踏实。
       春日里的欢喜，总藏在细碎光景里。放学归家，啃着凉馒头，挎筐去田间拔麦蒿，指尖染满青绿，满是泥土的气息。跟着外公去林场抽毛毛秧，粉嫩的芽芯清甜回甘，是春天最早的甜意。果园里杏花如雪，苹果花含香，桃花灼灼，蜂蝶绕枝，花瓣落满肩头，花香沁心，便忘了日子的清简。
       春雨贵如油，润透田畴。踩着湿泥春耕，鞋沾厚泥，牲畜偶有惊蹶，雨骤时归家，炕头扒出烤地瓜，满手黑灰也吃得香甜。那时总盼着风调雨顺，秋后能换得大大泡泡糖与华龙面，便是满心欢喜。家里人总念叨，好好念书，将来坐办公室，夏天不热冬天不冷，天天喝茶看报，不用起早贪黑伺候地。
       九十年代的农村，日子清贫却温厚。一锅大锅菜，一碗蒜泥菠菜，一袋华龙面，一把毛毛秧，都是春天里顶好的光景。一饭一蔬皆有滋味，一草一木皆含温情。
       如今回望故乡，那片平原的春风依旧，藏着我最纯粹的童年，也刻进了骨子里的踏实与坦荡。无论行至何处，回望故土，便知来路，心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