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地静着。
风从远处来，不带声响，
像走过一段无人记得的岁月。
苍茫的光阴里，
见一朵玫瑰，
从泥土中，慢慢抬起身子。

不是盛放，不是炫耀，
只是活着，
以最朴素、最坚硬的姿态，
顶着天光，也顶着寒凉。

时间被放慢，不是为了美，
是为了让一朵花，
好好完成自己。
花瓣一片、一片，
舒展得极轻，极缓，
像把一生的隐忍，
慢慢铺开。

红，不烈。
白，不冷。
香，不飘。
一切都很低，
低到贴近土地，
低到只有心，
才能听见它的呼吸。

二

玫瑰不开给人间。
它开给虚空，
开给消散的事物，
开给那些不曾被说出、
不曾被记住的命运。

花瓣收拢着灰烬、血、月光，
也收拢着帝国的碎影、
诗篇的余温、战场的寒尘。
它不说苦难，只把苦难，
开成安静的花。不呐喊，
不控诉，只是承受，
以一朵花所能有的全部力气。

刺，不是武器。
是骨头。
是柔软之中，
不肯弯的那一节。
风可以吹，雨可以打，
身躯可以憔悴，
但骨气，不能倒。

三

站在花前，
像站在洞庭岸边。
四野茫茫，水天相接，
一切喧嚣都沉下去，
只剩静，
深不见底的静。

玫瑰不说话。
不象征爱情，
不象征圣洁，不象征永恒。
它只是一朵花，
在沧桑里，
保持着自己的样子。
简单，庄严，沉默。

人间万千追逐，
来来去去，起起落落，
在它面前，
都轻了，淡了，远了。
它只守着方寸之地，
不争，不怨，不慌。
开，是本分。
落，也是本分。

四

香气很淡，淡到近乎无，
却能穿过岁月，
穿过生死，
穿过一切破碎与圆满。
那是时间的味道，
是忍耐的味道，
是不张扬的、生命本身的味道。

闻见，不是因为芬芳，
是因为它把所有凋零，
都化作了温厚的气息。
毁灭不在它之外，
毁灭在它内部，
静静开着，不为人知。

五

玫瑰最美的一刻，
不是盛放，
是将盛未盛、将凋未凋。
是动与静、生与死、
有与无，轻轻相触的那一瞬。
没有语言可以抵达，
只有心，能微微一颤。

它同时做着两件事：
开放，
与归去。
像湖水，
看似不动，实则一直在流；
看似平静，内里藏着全部沧桑。

六

诸神走过，不留痕迹。
帝王走过，尘土归尘。
诗人走过，字句随风。
只有玫瑰，
在原地，
开了一年，又一年。
不是不死，
是那一点魂，不散。

它见过火光，见过废墟，
见过离别，见过沉默，
见过人间所有的虚妄与执着。
它依旧开着，
不悲，不喜，
不记，不忆。
大地给它多少寒凉，
它就还大地多少温柔。

七

你我都是路人。
凝视玫瑰的一刻，
我们也变成了花。
心有刺，也有香，
有隐忍，也有光。
我们以为自己在看花，
其实是花在看我们，
看我们一生奔忙，
一生不安，一生不舍。

玫瑰不教你什么，
只以自身告诉你：
真正的永恒，
不是永不凋谢，
是在一切流逝之中，
依然稳稳地，守住自己。

八

天黑下来。
花瓣轻轻合拢。
开放并未停止，
只是转入黑暗，
转入无声，
转入无人看见的深处。
以另一种光，继续活着。

不炫耀，不显现，
在寂静里，
完成更完整的自己。
开，不为看见。
凋，不为告别。
一切，都只是存在。

九

玫瑰不凋。
不是不会枯，不会老，
是它的魂，
早已融入土地、风、光、
每一颗沉静、不屈、温热的心。
岁月流去，
万物改换，
而那一朵花，
永远在苍茫天地间，
静静，
开着。
不喧哗。
不落幕。
不尽，
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