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你们是两粒种子
落在扬州仪征捺山的山边
那地方长绿杨春茶，长水稻，长麦子
也长了一辈子的酸甜苦辣

父亲的名字里有个田
仿佛注定就是田地里的人
事实上，他一辈子没走出过田
九十多岁了还念叨：
庄稼长得怎么样、收成好不好
看见高楼起了那么多
常好奇地问——
还有多少田地种庄稼

父亲有一把快七十年的老算盘
噼噼啪啪的声响里
记过生产队社员的工分
算过人民公社粮站的账本
也扒拉过洪泽湖三河闸围堰土方的长短——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
一段用汗水参与浇灌的历史长堤


父亲粗通文字
每年必备一册黄历年历
在那一天天、一年年的空格里
过去记得最多的是生活的油盐酱醋
晚年写得最勤的是儿孙的来来往往

母亲名字里有个兰
像兰花在田埂上开了一年又一年
1950年，两个15岁的少年
懵懵懂懂就牵上手
从此母亲嫩肩膀
担起一家人的一日三餐
缝缝补补成了她的主业
烟熏火燎化作了她的生活
从没道过一声辛苦
羸弱的身体却注脚了她的光芒
母亲啊，你的幸福在一家人的笑语里

父亲的手总是爬满老茧
那是握过犁耙的手
犁过勤劳、俭朴、艰辛与不屈
犁出了日子的甘甜
也犁出了一个农民的追求
父亲的腰弯了
那是扁担压的
父亲的扁担挑过家人的柴禾
也挑过生产队集体的责任
那一代中国农民的样子
就是拼了命地奔跑、奔跑

母亲是父亲的绿叶
总是走在田间地头的前面
插秧、播种、摘棉花
手破了，包了又包
累趴了，歇会儿再干
因为她是生产队长的妻子
无怨无悔地带头
没完没了地忙碌
忙完队里忙家里
一个个送出家门
又一个个盼着回来

爸妈都是急性子
磕磕绊绊了一辈子
也心心念念了一辈子
晚年父亲拖着残疾的腿
母亲拄着拐杖
轮椅和拐杖
在屋檐下晒着太阳
看太阳升起又落下
看太阳落下又升起

后来，孙子来了，重孙也来了
你们的笑纹比庄稼还密
儿孙满堂，是你们最完美的人生
小孙子顽皮，砸破了奶奶的脸
奶奶却笑得像花一样


爸妈都是有福人
一个六年前
一个就在这个马年的春天
无疾而终，安详离去
合进四周都是田地的公墓
田和兰，安安静静
刻在墓碑上
融入生育他们、养护他们的土地里

我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把自己种进田地里
田地就把你们
种进儿孙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