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和着雨水
青草时而搅拌着阳光
以及月光的追忆
老父离开之后
我才学会辨认
石头的唇语和泥土的气息

大哥拿起镰刀带路
露水先于我们
打湿了田埂
许多年不走的乡间阡陌
铺了半截水泥
又在某个转弯处
突然中断
颇似老父当年
卧于病榻时
咽回去的半句泪语

老宅墙根
青苔正往高处猛钉绿钉
蚂蚁和小虫们
纷纷感觉到了疼痛
堂屋条桌上
灰尘正均匀地
拓印着旧年的黄历
老母手茧的方向
激活老父当年的旧手机
抽屉的耳朵
听见沙沙声响
像老父仍在地下进行的
春耕和播种

坟头的杂草和荆棘
已经割过三茬
添土时
发现去年残留的纸花
仍在风中呼吸
燃烧的新纸钱
映出老父的面庞
他把自己也种进土里
从此清明
不再是日历上的窟窿

油菜花的金黄漫过田垄和
地沟
漫过我们膝盖的新痕和
旧伤
鸟鸣穿过薄雾
像一把
撒向空中的订书钉
把零散的记忆，沿泪线
重新装订成册

老父生前的遗言
是一把漏出指缝的草籽
滚动于这片坡地
我用十指数着坟头新长出的
青草
像用一把桃木梳子
梳理老父生前
日渐稀疏的头发

纸灰在风中飘起来
比炊烟更懂得不舍
比人类更懂得思念
我跪在湿润的泥土上
膝盖压住三月
正在翻译春天的草芽
地底下有细碎的声响
是根须正在赶路
还是老父在翻动
往年的稻种

风把纸钱吹向枝桠
昭示树木灰烬的暮年
如同明媚的阳光
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
散布关于黑夜的谣言
而远处传来的布谷鸟鸣
正一声，两声，三声
是谁在敲击
一扇关不上的柴门？

蓦然明白
当年老父
为何没有和我们所有人告别
便匆匆赶往另一个世界
原来告别是另一种抵达
老父并没有消失
他只是换了个方式生长
每年清明
他搭乘清风和明月而来
用草牙和树指拱破泥土
用鲜嫩的叶片
输入鸟语的密码
同我们隔空聊天
就地拉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