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采育的晨光洒下  
桃树在风里练习烧纸钱的动作  
粉红的花瓣落进渠沟  
像去年没启封的家书

榆树不言语，一串串垂下青钱  
我走过时，露水正数它们的面值  
够不够买断一场  
横跨山东与北京的  
雨

松针是祖父留下的香  
一根一根，插在湿润的泥土里  
我弯腰捡起半截树枝  
忽然听见四岁的回声：

“爷爷，你一个人怕不怕？”

怕。  
怕春天走得太快  
怕电话里九岁的孙子说又长高了  
怕镜子里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怕老祖宗认不出我  
——但我不怕黑夜  
因为黑夜里，他们都在

儿子发动汽车时  
四岁的小孙子摆摆手  
山东的方向，麦子正在拔节  
而我把手插进衣兜  
摸到一枚  
老伴留给我的硬币

桃花还在落  
松针还在燃  
榆钱还在串起明天的硬币  
我对着韩营村南的麦地说：  
不怕。  
回声从地下涌上来  
像无数只手  
托住我微驼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