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巷子吹窄了
他的炉火，还守在老地方
一块破锅、一块补丁
是他和日子，最老实的对话

他开始补锅时还很年轻
把月亮钉进铁里，把铁钉进月亮里

铁锤不重，却敲得很轻
最后的叮当声，已经长成青苔
攀上老屋的瓦片
每场雨后，都有人听见
铁在泥土里翻身

风箱还保留着
他手掌的形状，每一次推拉
都像在给熄灭的炉膛写信
信的开头总是：亲爱的灰烬

锡块还没有学会
如何不融化就流淌成桥
他说过，桥的那头是告别
这头是越来越轻的故乡

铁花溅起又落下
像他这一生
亮过一下，就归于安静
别人都去用新的、亮的、轻便的
只有他，还在补破洞，补裂缝

风箱一推一拉一整天
炉火一明一暗就是半辈子

补锅的人来了
背着整座村庄的暗处
扁担弯成下弦月的模样
风箱在他身后咳嗽
吐出积攒三个雨季的锈

他补清晨的豁口
炊烟断掉，又从他手里接上
他补黄昏的裂缝
夕阳漏了些许，被他收进锡壶

嫁妆锅和新娘的眼泪
滴进还没干透的补丁

偶然路过的人在摊前站了站
摸了摸口袋
又把手缩了回去

锡水亮了一下
照亮他眼角的纹路
和肩上早已干涸的河床

他没问价钱，没说来处
只是忽然想起
母亲站在灶台前
用木勺敲了敲锅沿

补锅匠抬头递给他一个眼神
两个陌生人
在某个漏掉的时间里
达成沉默的和解

他转身走进街巷深处
身后的铁器们低声交谈——
“又一个人路过”
“嗯 又一个人 路过了告别”

补锅匠的手指继续游走
破洞长出银亮的云
锡水封住缺口
满地的碎瓷声排列成星空
白矾顺着掌纹渗进
地层深

补着补着，他的手开始抖
锡水走不直了，补丁歪歪扭扭
炉火矮下去，矮过膝盖
矮过扁担两端下沉的天空

他最后一次拉动风箱
骨头里，铁屑翻滚的声音
那些碎掉的铁
曾是祖父手掌的余温
曾是父亲肩头的暮色
如今只是他肺叶里
一小块暗红的淤积

锡在坩埚里翻身
最后一滴迟迟不肯凝固

铁锅们裂缝朝北，排成一行
对着村口的方向
他低头收拾工具
锤子轻了三钱，钳子多了道豁口
蓝布包袱打了个死结

起风了，灰烬飞起来时
他看见自己
正坐在六十年前的田埂
给一口漏水的锅，补上初升的月亮

今夜，村庄把所有的锅底朝天
等他，打最后一个补丁
他背过身
朝更深的寂静走去
身后的火没有灭
只是觉得
没什么好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