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写给爷爷

懵懂无知的时候，当了几年少爷，
成分不好却背负了一生。
娶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主家庭出身的奶奶，
养下了大大，姑姑、爸爸、叔叔他们五个。
顶着富农的名头，贫瘠了一辈子。

他识字，会骑车，一米七八的大个。
一大家子他一个人撑着，
儿女们长大一个，成家一个，分出去单过。
谁家有不满，他都稀里糊涂着。
四叔最后还是中断了高中，去南方谋生。

他把家里分得干净，开始放羊为生。
不大的院子挤满了羊群和草料，
驴也只能局促地站在西屋灶台边上。

一百多亩地，就剩下三分枣树行。
爷爷不吃枣。小孩儿在他面前吃，他也看不得，要吵吵。
孬年景时吃伤了。

我问他挨过批斗没，他笑笑说是记不清。
跟我说家里原来有些旧书，都被抢走了。
爸小时候学习还行，后来逃学耍扑克，不办事了。
三叔偷偷把家里的医书拿给同学看，要不回来了。
四叔去南方四年没信儿，过了十来年才领个四婶儿回来。

用过的作业本都给他留着卷烟叶儿
他爱吃红薯，让我爸村边的小地块别种麦子了
过了惊蛰，烧一大锅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泡脚
卖肉的来了割上一条血脖儿

我记忆中他就胖，穿得少，夏天光着脊梁
腿疼走得慢，提着马扎，拄拐杖
撵不上羊了，就在头羊脖子上拴个绊羊腿的木棍。
老得很快，六十多岁时候头发、眉毛全白了，手上都是老年斑。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他虚岁七十三那年，躲在家里不下炕，
我放暑假给他刮刮胡子，洗洗脸。
挨到了冬月里，再没下得了炕。
他在冯屯村度过了七十二年春秋。

摆好香蕉和柑橘，燃一叠烧纸，
额头触摸大地，感受他肌肤的温度。
这时节，梨树已白，麦苗正青。